我看着自称模特公司工作人员的这名陌生男子，猜测他肯定不会在老女人手下讨到什么好处。
果不其然，老女人一挥手，指向商店门口：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可喊人了，到时惹来了警察，我看你接着忽悠，有本事把警察忽悠到你们模特公司去！”
“哎呀，大妈，您这样就是太遗憾了，能够当模特，是多少女孩子的梦想，人家削尖脑袋都找不到的好事儿，大妈您确定不让自己的女儿去试一试？像她这么好的条件，以后肯定会大有作为的，大妈您应该成全她。”
“你到底走不走？我没空听你闭着眼睛在这不要钱地瞎吹。”
“不是我不走，我是想为您女儿争取一次难得的机会，否则的话就太可惜了。再说，我正正经经的模特公司招聘，您就是把警察喊来了，我也没做什么不是？”
“哟，做不做什么还能你说了算，信不信到时告你骚扰我家女儿？”
“行行行，大妈，我怕了您了，这就走，您千万莫生气，好了吧？”
陌生男子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看我，见我并没有出言挽留或其它的表示，无奈彻底死了心。不过他还是在转身离开时，递给我一张小小的卡片，说以后要是想通了，可以随时联系他，他们模特公司会真诚期待并欢迎我的加入。
我捏着那张小小的卡片，眼看着陌生男子出了服装店的门，拐个弯后就不见了身影。正在考虑这个男子到底是真的在模特公司做事的，或者不过是一个狡猾的骗子，加上了一个伪装的光鲜身份，这时恶毒老女人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一把从我手里抓过那张小卡片，没有一点犹豫，嚓嚓嚓撕个粉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筒中。
“乖女儿，千万不要听这些人的油嘴滑舌，这些人专门欺骗像你这种单纯的女孩子，鬼知道他们安的是什么心。对付这种人，一点也不能客气，就应该像我刚才那样，态度坚决，语气严厉，直接把他们骂走。”
“干妈，您的好心我都知道，多谢您这么保护我，要不然我连自己被别人卖了，都可能还反应不过来。”
“你知道干妈的苦心就好。乖女儿，咱们先把你试的这身衣服买下来，听干妈的，这套衣服你穿就是合身。”
“这套衣服好是好，可我觉得太紧了，而且也不适合在家里经常穿。”
“放心，也不需要经常穿，偶尔你心情好想穿再穿，也没问题呀。如果在我们家里有客人来访的时候，你能穿下给干妈挣个脸面，那就算你对干妈最好的回报了。”
“好吧，干妈，我都听您的。”
“嗯，这才是我的乖女儿嘛，不用为难，等会这套买完后，我们再去买一身你可以日常穿的，这样总行了吧？”
“那怎么可以呢，一套衣服已经要花干妈您不少钱，无论如何不能再买第二套了，那样我会心里很过意不去的。”
“乖女儿，钱赚回来不就是要花出去的吗？既然咱母女俩难得出来买回衣服，怎么能只买一套呢？况且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还跟干妈那么客气干什么？别说了，都听干妈的，不然干妈可要不开心了。”
“好好好，我答应就是，不过呆会再买衣服的时候，可不能买这种，咱只挑那些日常可以随便穿的衣服买，行不行？”
“行，乖女儿都这样说了，不行也行。”
恶毒的老女人看着我答应了她的要求，愿意买下这套衣服，脸上都笑开了花，恐怕她心里这会想的可不是满足我的心愿，而是盘算着以后她找来的那些客人，会因着我的这身打扮，更加满意，钱给的更加大方，说不定因此会吸引更多的客人前来呢，那可就真的赚了。
凭着我对老女人的了解，我深信这样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不过纵然我看出了她的心思，那又怎样？依然是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继续和她真真假假地把戏演下去。
老女人带着我满意地离开了这家服装店，手里多出的是两个购物袋，一个里面装的是那套衣服，另外一个不用说，自然是那双配搭在一起穿的鞋。
我和老女人一左一右走着，每人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表面上看起来我也是欢欢喜喜的，但心里却是焦急万分。
我怎么能不着急，下午的时光并不是无限的，现在眼看着买好了第一套衣服，第二套日常穿的衣服应该没那么多讲究，说不定再走一家就能顺利买好，那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买完衣服后，恶毒老女人肯定一刻也不会在街上停留，按刚才的套路，一准是再叫个出租车，把我们一车送到那个可恶的院子附近。
这样的话，我还有什么然后？从此后又是水深火热的日子，一天一天苦熬。
我心里对回去有着难以抑制的厌恶和恐惧，不，不要，我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院子里了。在那里，我每天只能强颜欢笑，和自己的仇人生活在一起，还要假装感恩戴德，隔三岔五还要迎来送往，去用身体伺候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各路亲戚。
想想看，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是身处熙熙攘攘的闹市，天空那么蓝，连路遇的陌生人都感觉可爱异常，空气呼吸起来都格外的清新。
是的，在这里，我感觉到一种无比可贵的东西——自由，虽然恶毒老女人始终不离我的左右，但我却实实在在地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至少，我现在可以自由行走，可以自由让空气在胸肺间流转起舞。如果不是担心别人认为我精神病，我甚至想跑出去伸开双手，快快乐乐地拥抱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而不管他们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记得以前读初中时，同学们中间传抄过一道诗，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当年我们并不真的懂这首诗，更不明白它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它读起来朗朗上口，充满了一种让人羡慕的豪情，又是年少轻狂的年纪，更加故意想用这些似懂非懂的东西，来彰显自己并不曾拥有的成熟。
可我在回想这些事时，除了对当年的自己报以微笑，心中竟然涌起的不是轻视，而是深深的留恋。
多想回到那无忧无虑的时光，课堂上可以偶尔发个小呆，或者竖起一本书，在老师的口沫横飞中享受片刻难得的小睡时间，醒来后还不以为然，美滋滋地感觉如同偷到了一份不被许可的快乐。或者，被同桌的好友悄悄戳醒，望着依旧沉浸在独自精彩演讲中的老师，回忆自己刚刚做的那个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的好梦。
午后斜斜的阳光晒过校园白桦树浓密的树叶，晒得我一脸慵懒，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夏天长的仿佛永远过不完，而日子永远是流淌得那么不紧不慢。
有什么关系，还有同样长长的青春可以肆意挥霍，比每天在课堂里听课而学到的那点知识疯长更快的，是对未来朦朦胧胧的憧憬。
惟其憧憬，所以动人，惟其朦胧，所以美丽。
而在校园里，我觉得这憧憬似乎离自己更近，更触手可及。所以，我并不像其他的同学般，那么热切地盼望着放假。我甚至想，如果学校一年四季每天都需要上课，并不放假，也没有长长的假期，我想自己可能会更开心。
只有在学校里，我才会回复自己那个年龄的小女孩该有的样子，而回到家里，我便会莫名的压抑，感觉自己像个大人。
曾经以为有朝一日，如果自己有机会远远离开这个家，可能从来都不会想念它。可是，我错了，与此同时，我还知道自己一样错误的，还包括对于自由的理解。
我忽然明白，那些可贵的东西，在你拥有它们时，似乎从来都不会晓得它的价值，更不会珍惜它的贵重，直到有一天，它们从你身边被拿走。
家，是如此，自由，也是如此。
而今，我明白了这一点，也正是我失去了它们的时候。
看着一直跟随我的恶毒老女人，她永远在我身边，永远保持着足够近的距离，如同阴魂不散的幽灵，总也无法摆脱。
刚刚面对遇到的那名自称模特公司工作的陌生男子，老女人曾威胁说要把警察叫来，我那会倒是满心希望她叫警察呢，后来想想，即使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手中没有任何证据，说不定到时被老女人轻易颠倒黑白，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也没问题，问题是我如果不能因此摆脱老女人的控制，那以后的日子肯定好过不了。
所以，凡事还是稳妥一些为好，毕竟我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到底有多可怕，我很怀疑老女人仅凭自己就能如此呼风唤雨，在她背后，想必还有我没有看到的势力。
这，才是我如此谨慎稳妥的最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