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很窄很窄的小河,看不到河水的流动,水面上只见波光点点,将远远近近的霓虹摇成满眼的流光溢彩。
阿紫和田大壮并排坐在河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都定定地望着河面发呆。
良久,田大壮先开了口。
“阿紫,真的要感谢你。”
“谢我什么?”
阿紫没有转头,眼睛仍直直地望着河面,似乎想要看穿河面那光闪熠熠背后隐藏的无尽秘密。
“就是,就是之前车间五金料被盗之时,你不顾会不会惹人忌恨,特意通知我要小心有人背后捅刀子。”
“没什么啊,如果你看到我被人欺负,难道会无动于衷吗?”
“那当然不会,我田大壮最看不过自己的朋友受委屈。”
“这么说,你当我是你自己的朋友啦?”
阿紫转过头,此刻,她的眼里也同样波光闪动,发出异样的光彩。
“那当然啊,你对我那么好,怎么说也是我的朋友啊。”
“那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吗?”
“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这很奇怪吗?要是你不想回答,那就算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不想回答,只是这么奇怪的问题,我一时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明你还是没有拿我真正当朋友。”
“这和朋友有什么关系啊?”
“有啊,当然有。”阿紫重又转过头去看河面,她的眼睛里点点波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田大壮不知为什么,看到阿紫突然沉默,心里竟是有些不忍。
“好啦好啦,我回答你的问题就是。”
“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离开你,但我能保证的是,按我的性格,如果你没有先离开我,我就不会离开你。”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没有,这些话都是从我心底里说出来的,没有骗你。”
“大壮……”
阿紫忽然再也说不下去,声音中透着哽咽。
田大壮却是蓦然愣了,他一时还没明白为什么阿紫如此情绪化,看来她今天真的有点怪,莫非和男朋友吵架生气啦?
阿紫很快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也不说话,一个人往前面缓缓走去,田大壮不明所以,在后面跟了上来,又不好跟得太近,只能不远不近地随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阿紫不说话,田大壮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都沉默着走路,一前一后,很快走过了几条小街道,阿紫身形一转,田大壮这才发现两人已经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区。
阿紫依旧在前面引路,又转了几转,在一幢几层高的楼房前停了下来。
“上去坐会吧。”
“这里是?”
“我租住的地方,也没租多久,以前都是住宿舍的。”
阿紫一边说一边在前面慢慢地走,推开大门,穿过小小的公共院子,田大壮瞟了一眼,院子进门右边角落里停放着好几辆款式各异的旧自行车,看来这儿变成了租客们的停车场。
沿着又窄又暗的楼梯,层层而上,灯光层层不同,有时明亮,有时昏暗,田大壮蓦然好像感觉自己进入的不是楼房,却是一个神秘又古老的洞穴,前面的阿紫则摇身一变,成了昼伏夜出的洞主。
一,二,三,四,四楼,阿紫不再拾级而上,右转停在了一间房屋的门前,熟练地脱下了鞋子。田大壮这才留意昏黄的廊灯下,若明若暗地映照着出一个不起眼的鞋架,就摆在阿紫门前左边,上面已经放了几双鞋子,从款式和大小分辨,应该都是阿紫的,只是最下面竟然还摆着一两双男式的鞋子。
田大壮有样学样,也脱下自己的鞋子放在鞋架上。这边阿紫一边拿钥匙开门又开灯,一边回头看他脱鞋,笑着说,你穿鞋进来也没问题的,我已经进门脱鞋,习惯了。
田大壮憨憨一笑,顺口而出:
“那可不成,你都脱了,我怎么能穿着呢。”
这话出口后,才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转眼去看阿紫,明显她也听出了话里别样的暧昧,瞬间脸颊染上了红云。
咳咳,田大壮心里不禁暗暗骂自己,怎么在女人面前说话如此大意,一点也不小心呢,还好,阿紫了解他的性格和为人,没有怪罪,换了别的女人,指定说自己是存心占便宜的。
田大壮进了门,发现门背后用粘勾挂了很多小物件,钥匙啊,手链啊,发卡啊什么的,林林总总,像个小展示台。
阿紫循着他的目光,解释说她有些时候会找不到那些小东西,后来学到了这么一个神技,挂在门口,果然好用,从此一目了然,再也不担心小物件弄丢或找不到了。
田大壮一边称赞,一边想着这真是个好办法,什么时候自己回去也如法炮制一下。又一想,自己又不是女孩子,哪来那么多小物件,看来这种大招应该标上女性专用。
这当儿田大壮开始环顾阿紫的小窝,空间不大,摆设也很简单,有一张大床,一张写字台,一把靠背椅,还有一个组装的简易衣橱,也不知外面的封套去了哪里,剩下空荡荡的骨架,里面已经挂了不少衣服,立在那儿,倒也干脆。床前靠墙一侧还贴放着一张小方桌,床尾另有一张玻璃台面的小圆桌。
“怎么你门口的鞋架上还放有男人的鞋子呢?不是听你说男朋友不在这里吗?”
田大壮拉过写字台后面的椅子坐下,好奇地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实话告诉你,这也是我从朋友那学来的绝技,正是因为我男朋友不常在这里,所以才要特意放两双他的鞋子在门口。”
“为什么啊?”田大壮越发糊涂起来。
“嘻嘻,看你呆头呆脑的,脑子果然转的慢。你想啊,这出租屋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租客就算了,还有偶尔溜进门的小偷小摸什么的闲人,如果门口只摆着女人的鞋子,那不是明明告诉人家,这屋里只有女人,没有男人在家,可以放心大胆地闯进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是哦,我懂了,放了男人的鞋子,就等于告诉别人这家有男主人,不能乱来。别说,还真是这样。”
田大壮一边挠头,一边用佩服的眼光看着阿紫,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原来如此细心,看似与众不同处,实则处处有讲究。
“大壮,你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吗?”
阿紫坐在床边,双手抱住膝盖,盯着田大壮,又眼神迷离,似乎在看着远方。
“没有啊,我觉得你很爽快,而且现在还发现你很细心。”
“是吗,谢谢你,不管是不是真的,听到你这样说,我还是很开心。”
“当然是真的啊,我干嘛要骗你呢。”
“大壮,你坐到床上来吧,我有点难过,想靠一靠你。”
田大壮有些愕然,没想到阿紫这样随性,不拘小节。呆了呆,他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挨着阿紫坐了下来。
阿紫不再说话,抬起头看了一下田大壮,然后慢慢靠在了他的肩上。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田大壮感觉此时此刻很是奇妙,他现在体会到了男女在一起时某种特殊的滋味,那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甜蜜。
阿紫的头靠在田大壮的肩上,头发散落下来,田大壮可以嗅到从阿紫发梢传来的阵阵香味,他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揽住阿紫,另一只手则顺势抚过她的头发,一次又一次,缓慢而又轻柔,如同抚过青青的春天,又抚过溜光水滑的夏季,就这样往返循环,一轮又一轮。
时间在这一刻,也如同找到了自己相配的节奏,放慢了脚步。
阿紫偎在田大壮的肩旁,被田大壮如此用心地相拥,她感到巨大的幸福,这种幸福,是她和男朋友在一起时从来没有体验到的。她现在很奇怪,以前自己都是怎么一路和男朋友走过来的。
可是,如果她没有遇到田大壮,她和男朋友不还是会如常继续下去吗?也许她直到垂垂老去,都不会想着要离开自己的男朋友,或是对他有特别的不满。
以前,她只是偶尔会感到有些遗憾,想着找个人来补足这种遗憾而已,这样安排的背后,不过是她把男朋友以外的补足当成某种点缀,是可口的小点心,但却绝对不是主食。
而现在,她发现,原来点心如此美味,不经意地尝上一口后,就令她如此痴迷。
想到某一天,自己还是要无奈地回到主食的世界里去,她竟然会如同身临世界末日,无比的难过,又无比的绝望。
难道一切都无法改变了吗?她阿紫注定要乖乖回到男朋友身边,每日活在虚伪的快乐里,假装自己嫁了如意郎君,就那样轻轻打发了自己?
田大壮究竟有什么让她如此着迷,如此不舍?
她和自己的男朋友,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而田大壮的到来,又让她恰恰意识到了自己和男朋友间的那个问题?
阿紫恍惚间想东想西,心中五味杂陈,她突然伸手抱住了田大壮,眼泪就那样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一滴滴落在田大壮的胸前,直到那里很快湿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