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对于马文通的述说感到难以置信,不是他们不相信马文通,而是面对王主管这种明显能看出有问题的做法,为什么马文通就是没感觉到任何可疑之处呢?
“不是我不怀疑,一开始王主管交给我到我手中的,确实是废料,我好歹也在工厂里面做了一年多,这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他那时候也告诉我,特别叮嘱了又叮嘱,说虽然我的身份没有他那么容易被人关注,但凡事还是小心为妙,所以每次去废品回收点售卖五金料的时候,都要悄悄行事,免得被人知道了乱猜测,还要每次去解释半天,麻烦。”
“难道你就一直没有怀疑过吗?”
“有的,后来的时候,我有过怀疑,因为我发现王主管交给我卖的那些五金料中,有一些似乎不是废的。我也问过王主管,说这些料看着好好的呀,为什么要拿去当废品卖掉呢。王主管总有各样理由回答我,说五金料的好与坏,不是单看外表就能分得出来的。有些五金料虽然表面上极为完好,但因为不符合配件要求,或者颜色出错,或者尺寸出错,总而言之,有很多原因会导致新料变废料。他让我不要多虑,只要认定他拿给我的全部是不能用的就行了,安安心心地去卖就是。”
“后来你也是如此就轻信了他?”
“是的,心里偶尔也有一些怀疑,但那时我已经卖五金料尝到了甜头,根本停不下来了。我那时心里想的是,管他呢,反正所有的料都是王主管交给我的,真的万一哪天出了事,也轮不到警察来责罚我,就是要责罚,大头也不在我身上,有王主管顶着呢。所以后来我索性就一概不问,王主管让我拿什么我就拿什么,我只知道自己从卖料上赚的钱越来越多,甚至远远超过了我每月所拿那点可怜的工资。”
“交待一下你们此次偷盗的过程。”
“偷盗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对于我来说和以前完全一样,无非是从车间往外搬废料,然后运到废品收购点处理而已。哦,对了,如果说有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那便是在这次卖废品之前,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废料了,我也想问过王主管,为什么最近不卖废料了,但后来一想,干嘛那么多事呢,有就卖,没有就拉倒,那么好奇多嘴干什么,说不定啥也问不出来,还白白地讨人嫌。反正工厂里面只要有废料,王主管肯定来找我拉去卖的,现在没找我,一定有别的原因,那就不是我的问题,管他呢,等着就好。所以最终我什么都没做,就是老老实实地正常上班,然后等着王主管来通知我去卖废料。”
“难道这最后一次盗买工厂五金料,和以前就没有别的异样了吗?”
马文通睁大了眼睛,似乎在看警察,又似乎在认真地思考回忆,沉默了一会,他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真的没有。王主管每次找我都小心翼翼的,每次都是单独行动,每次都是利用下班后没人的时段,车间里从来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说不要让别人看到,也不要让别人知道,免得那些不明究里的人家说闲话,乱猜忌。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风格了,还想着这么有油水的活儿,我也不希望别人看到后把它搅黄了,或者来分一杯羹,这两种情况可都不是我想要的。”
“好吧,本次问话先到这里,以后若还想到什么事情需要补充的,立即告诉我们。莫伸手,伸手必被抓,当初你要是能想到今日,也不会越陷越深吧?不过鉴于你非常配合,又是从犯,判刑和主犯肯定不是一个等级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马文通被警察带走了,却是一脸的轻松,他觉得自己此时反而解脱了,等着他的监禁和牢狱,此时反而成了他的保护。
以前马文通不是没有担心过,也不是没有害怕过。在工厂做久了,他当然看得出来,怎么可能废料就那么多,明明就是有问题的好吗?但人就是这么古怪,情愿天天担惊受怕,只为一点点眼前的甜头,仍旧照做不误那些不该做的事。
现在,终于出事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索性横起心,怕也没有用,既然做了贼,就应该有时时面对挨打被抓的打算,虽然自己一开始是无意上了贼船,但那也终究掩盖不了偷窃这一行为的事实,以及马老板的工厂为此而遭受的惨重损失。所以,今天让自己为此而背负一些代价,也是天经地义的,他马文通敢做敢当,就应该有承担的勇气。
天塌下来了,不是还有个子比他还高的人顶着吗?何况现在他只是一个从犯,不管如何,王主管都应该比他所面临的刑罚要严重的多得多。
不说马文通那边如何自己说服自己,警察这边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即出动警力将王文斌王主管拘捕归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提审。
事到如今,有了马文通的坦白交待,容不得王文斌不乖乖低头认罪,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王主管怎么说也是工厂里当了几年小头头的,这个简单的局面他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根据王文斌的供述,当初在没有找上马文通之前,他已久有从工厂里偷盗五金料的谋划,却因故一直没有真正实施,不是他王文斌不贪图唾手可得的利益,而是他念着自己主管的身份,担心万一事情哪一步考虑不全,不但捞不到任何好处,还很可能顺带赔上了他这个好不容易到手的位置,没有吃上一块鱼反倒还惹上了满身腥,得不偿失。
直到王文通的出现,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最关键的是他完全可以躲在暗处,真出了事还可以有条退路好走。妙的是王文通这个人极为容易控制,轻信,对金钱的渴望强烈,还有着某种可笑的盲目忠诚,上天派来的绝妙下手自己若还不伸手接受,那就是太太太没有风度了。
王文斌便借故接近马文通,很快取得了他的信任,让他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亲近的人。随后的事情就好办了,那些部分马文通也已经坦白过,在此不用赘述。
王文斌开开心心地像一只硕大的仓鼠,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把一些废料清出去,再后来就是觉得不过瘾,好料适当掺入其中。直到最后,在王文斌的眼中,早已没有了废料好料的区别,于他而言,那都是一把把没有装进自己口袋的钞票。
王文斌不停地把螺丝厂的五金料指宝为废,交由马文通变卖到废品收购点大叔的手上,换来一沓沓越来越厚实的钞票,频率越来越快,数量越来越多。
如此春风得意的职位,如此坐等数钱的收入,王文斌渐渐忘乎所以,小小的贪心慢慢演化成了更大的野心,野心又反过来膨胀成更大的贪心,循环往复,让他在堕落的路上获得了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的加速度,越陷越深,越堕越快。
这一美妙的堕落过程直到一个人的出现,被硬生生叫停。
谁呢?田大壮。
也不知螺丝厂的厂长哪根神经出了问题,更不知道她从哪里空降了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保安,日日铁塔一般站在那儿,还经常在车间东走西逛,到处查看。王文斌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田大壮令人从心底里讨厌。
可恨的田大壮将车间看得铁桶般滴水难进,往日那种大包小包五金料往外拿的顺畅日子,一去不复返,昨日再也难以重现了。
王文斌心里那种愤怒和沮丧,加上强烈的郁闷,可想而知。他如同一个即将达到峰点的男人,在即将喷涌释放的刹那,被人强行喊停并拽了下来,来了个被迫停止,其中滋味只要是个男人便会人同此心,不难理解。
王文斌在心里不知多少次各种咒骂,这个杀千刀的田大壮,你小子到哪讨饭不好,偏要到这间工厂来恶心你王大爷。就因为你的到来,大爷不但每月每天都白白损失到手的不菲钞票,还有苦没处说,只能天天在心里生窝囊气,爽上天的皇帝感觉说没有就没有了,这都是拜你这个恶心到家的小子所赐。
更让王文斌王主管气愤的是,不管他心里有多么生田大壮的气,但他一时半会还找不到人家的小辫子,想把这个可恶的看门狗轰走,并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
王文斌空有一身权力,但这权力用不到田大壮的身上。因为王文斌的权力是作用在生产车间的现场,面向那些忙碌生产的工人。
但田大壮这个保安并不分属他管,人家负责全厂安保,某种意义上对他王主管而言是独立的。
王文斌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准备好重重出击的拳击手,蓄积了全身的能量想要给对手致命一击,却在出手的瞬间,悲哀而又无奈地发现自己和对手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
他那石破天惊的一拳,轻绵绵地打在了空气上,激不起哪怕一丁点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