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田大壮正在上班,阿紫跑过来喊他。
原来又是马厂长找他,交给他一件特别的任务,说是工厂因生产需要,购买了两台新的机器,一台打头机,一台搓牙机,因为最终价格压的很低,厂家不肯送货上门,马老板便决定自己找车过去把机器运回来。所以,除了需要一名司机外,马老板还要找一个随行押车的人。
押车员责任重大,其理想人选除了身手敏捷外,还必须要忠实可靠,想来想去,马老板觉得田大壮最合适,那晚她可是亲眼目睹了田大壮的身手,再加上他又是自己新认的弟弟,信任问题不需要多虑,如此两个条件都完全满足了,找他当个临时押车员再合适不过。
其实按说如今太平盛世,不会有什么土匪强盗之类的存在,偶尔有几个不法之徒,哪里会那么容易就被恰恰撞上呢?但凡事怕个万一,谁知道半路会不会出个什么特别情况,所以虽然押车员的意义预防胜于实战,但还是不能否定其极为重要的存在性,这个位置是不可或缺的。
生产机器的厂家距离马老板的工厂倒不是太远,但算上往返路途耽搁和中间吃饭休息什么的,怎么说也不可能当日完成,这就牵涉到在外面留宿一夜的问题,如此,安全问题就更值得考虑,需要慎重安排。
马老板在电话中一再叮嘱田大壮,整个行程要外松内紧,小心从事,切不可马虎大意。让田大壮下午就不必上班了,好好休息,明天吃完早餐后便有司机直接到工厂接他,他只需要全程跟着司机师傅,保证货物顺利运回工厂就成。
田大壮一一答应,想着马厂长刚刚的一再交待,看来她对这次出门要办的事还是很看重的,自己一定不要负了这位马姐的重托。
第二天,田大壮早早地收拾准备妥当,单等开车的师傅来工厂一声招呼就可以出发了。没多久,楼下保安室的大叔就扯开了嗓子在那儿喊他的名字,田大壮心下猜测应该是负责拉货的师傅到了,便应了一声,急忙跑了过去。
到了大门口,果然看见一辆大货车停在那儿,发动机还在轰鸣,显然是刚停下不久。田大壮一溜烟似的奔上前,确认清楚车上的司机就是和他一起去拉货的师傅后,便爬上了车,坐在了副驾驶位上。
坐定后,田大壮才慢慢打量开车的师傅,是一位表情沉稳的中年人,和他简单打过招呼后便专注地开自己的车,眼睛直盯着前方,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
这次出行任务重要,想来马厂长在找开车的师傅时也是有过一番考虑的,能让她选中的司机师傅肯定靠谱。到达目的地还需要一段时间,田大壮担心司机师傅旅途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找一些话题和他聊着,从天气到路况,从人生阅历到偶尔所见奇闻怪事,话题无所不包,想到哪里就聊到哪里,倒也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想着“聊天”这个用语,田大壮不由对当初发明这个词儿的人才无比地佩服,真乃神来之笔。可不是吗,生熟不论,天气永远是一个入门的好话题,所以聊天聊天,聊从“天”开始,这也正是这个词语的绝妙之处,只说了方式和入门话题,过程和结束一概省略,删繁成简的同时,还遵从了道德,没有透露后面的半句内容,保护了隐私,又给人对后续无限遐想的空间,这个普通的词儿,绝了。
在闲聊中,田大壮得知司机师傅是湖南人,姓李名子顺,人称李师傅。李师傅来南方这里打工已经十几年了,一开始是在工厂里面做事,后来觉得工厂打工很辛苦,时间又长,还赚不到什么钱,就思谋着换个营生。后来听别人说当个跑车的司机不错,给出的让人心动理由可以说出一大堆:工作自由,自己当老板,想干就接单,不想干就休息,可以自己掌握闲忙程度,还可以在工作时走南闯北,每天都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带着极强的不确定性和随机性,还没有接到活儿时,完全预料不到自己下一站会去往哪里,既神秘又刺激,让人期待无比。
所有这些都挺符号李师傅的理想职业,于是这位前工厂打工仔坚定地辞职,准备开启全新的职业模式。当然,他那时已经打了几年工,略有积蓄,再找亲戚朋友稍微东拼西凑一下,终于顺利地买回了一台二手的货车,干起了这天天在路上跑的事儿。
直到李师傅真的进入这一行,才发现别人之前说的全对,但有一点,所有开货车不好的事儿,那些人都没告诉他。
比如,跑货车最常见的无奈就是要么忙死,要么闲死。这话的意思是可能有些司机师傅天天总有接不完的单,所以天天忙的要死,而另外一些就天天冷冷清清无人问津,自然就闲的要死。即便在同一位司机师傅身上,忙和闲也总也是不均匀的,时而特别忙,时而特别闲,完全说不准。
不过,此时已然入了行,想马上抽身退出已不现实,别的不说,欠亲戚朋友的债可是要想方设法早点还上的,不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还怎么好意思见他们,总不能天天像杨白老一样东躲西藏吧?
一般找货车师傅,不管是工厂还是个人,都倾向于找自己熟悉的师傅,省事不说还放心。李师傅刚开始入行时,因为没有熟客,生意很是清淡,但他稳扎稳打,每接一单时除了收费公道,还尽心服务态度倍儿好,所以回头找他的雇主就越来越多,渐渐他在这个行业内逐步站住了脚跟,收入也随之好了起来。
李师傅还告诉田大壮,马厂长就是他的熟客之一,平时但凡工厂有个什么送送取取的事儿,只要是用货车的,马老板基本上都会叫他,算起来他和马老板合作共事也有好几个年头了。
说到马老板,李师傅谈兴更浓,连连夸赞这个老板不比寻常的老板,原因何在呢?李师傅解释说一般工厂老板虽然是男的,但论为人处事方面,有很多反不如马老板这个女老板。李师傅很欣赏马老板的为人,说她重义气,豪爽,办事果断全不拖泥带水,与人与事都是公道合理。
李师傅看着田大壮,说田大壮运气好,碰上了这样的一位好老板。田大壮心里说,岂止是好,这位你所夸赞的马老板,她现在还成了我的马姐呢,你说的好和我所感受到马老板的好比较起来,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路聊天,似乎旅途并不漫长,很快到了中午,找个地方先解决肚皮问题才是正事。饭店并不难找,李师傅和田大壮很快选好了一个,点了三个菜:土豆炖鸡块、梅菜扣肉和一盘炒时蔬,外加一个冬瓜排骨汤。
这家饭店采用的销售策略是买菜送饭,点了菜后米饭就不用再叫了,按着自己的饭量可以随意取用。本来两个大男人,有酒有菜才是王道,但因为李师傅要开车,怕喝酒误事,已经首先申明他不需要。剩下田大壮一个,虽然酒量有一点,但自斟自饮喝闷酒也没了兴致,最终这一餐两个人齐齐以汤代酒,算是“又吃又喝”了一番。
许是路途奔波增加了胃口,两人吃的很是开怀,特别那一大盘梅菜扣肉,成了田大壮的最爱,肥多瘦少的猪肉切成大片大片的形状,薄薄的,在盘中一片压着一片,依次排开。乍眼看过去,猪肉红白相间,因为其油腻被梅菜吸收,隐去了那种油汪汪的外在光泽,反而显出一种璞玉般的内敛。伸筷过去夹起一片,软不胜力,豆腐般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迎着光线,竟有几许透明的感觉。一片入口,不嚼自化,肉的香味瞬间在口腔中潮水一样散开,成千上万的味蕾都被这味儿诱惑,欢欣地在这香味的海洋中起舞,共赴一场舌尖上的盛筵。
李师傅和田大壮此时顾不上也不说话,埋头爽吃,三下五除二便将一盘盘端过来的菜干了个底朝天,连汁都没有浪费。
美美地吃完饭,李师傅和田大壮都在座位上无语发呆了一会,食物虽已入肚,但那种呼之欲出的饱胀感,还有一种如同醉酒的满足感,让人很是受用。
随后,田大壮先起了身,径去服务台那边结了账,然后招呼李师傅一起出了门。上了车,李师傅问田大壮要不要打个盹补充下体力,田大壮浑身还不困,就说不用了,还是尽快赶路,到了目的地早点顺利交接才是正事。
李师傅没有意见,发动了引擎,脚下油门一踩,很快两个人就又一次风驰电掣地出现在大路上。田大壮刚刚还说不困,谁知才一上大路,和李师傅没说几句话,就觉得眼皮发沉,他就转过来问李师傅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下来睡会,李师傅方向盘在手,没什么睡意,就让他不用客气,想睡就安心睡会,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