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第一天,就如此令人难忘。柳梅芬觉得自己的心情像一块炎热天气里的雪糕,即便苦苦挣扎也无法逃避终将融化的命运。是的,拉长陈晓青生生一手缔造了一个炎热逼人的环境,冷冷地推送到她的面前。
上班对于她而言不过是刚刚开始,以后的日子还无比地漫长,而陈晓青无疑把这漫长的日子拉的更长。她不知道果真如此的话,那整个陈晓青所创造的夏季对于她而言,到底该如何度过真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想过无数个上班的第一天,有安静的,有高昂的,有动人的,却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现实真的非常残酷,可以冷漠地把一切摔个稀巴烂,而又让你找不到任何可以痛痛快快还击的对象。是现实太强大,还是人自己太弱小呢?或者说,现实其实也是无辜的,不是它太冷酷,而是人自己把它想的过于美好。而现实,不管人如何去臆测它,也不管它被丑化还是美化,其实它始终是不为所动,安安静静地呈现出它本来的样子。
责怪陈晓青吗?如果不是她,也许事情不会是这样的。可是,也许这不是陈晓青的错,生活中随时会有千千万万个陈晓青不断地跳出来,谁知道?如果没有了这千千万万个陈晓青,也许每个人的生活都变得事事如意了,但这怎么可能?今天会有陈晓青,明天会有李晓青,她柳梅芬不可能一个个把她们都毫不留情地击成粉末,即便她能如此,杀敌三千,自毁一万,为了这么件芝麻大点的小事,如此去大动干戈,着实没必要。
遇上了让自己不开心的人,当时不开心是可以理解的,但事后再不开心,那就太愚蠢了。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干嘛让自己不开心两次呢。
柳梅芬现在只是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堵,想要做点什么,想要有什么事情到来,让她可以心里重新敞亮通透。她手边做着事,心里却止不住思绪翻腾。想着想着,轻轻甩了一下滑落下来的头发,似乎要把这一切不开心的事也一同甩开去。
唔,头发不知什么又这么长,天天吃的没见多好,它还能长这么快。什么时候又需要找个时间出去修剪一下头发了。
“怎么,还在生气呀?”
雀斑脸不知何时又悄悄地凑过身来。
“别理那个刻薄冷酷的女人。每天板着脸,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欠她什么似的。我来这里都几年了,就没一次看见她笑过。”
雀斑脸把身子凑得更近些,压低了本来已经不高的声音。
“听说我们这位拉长大人被自己的男朋友抛弃了,也许是心理因此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才这么变态。想来人家根本就是玩玩她而已,谁让她竟然当成了真的?活该。整天一张寡妇哭丧脸,我要是男人也不会选择这种女人,呸呸呸。”
柳梅芬听着雀斑脸随意抛过来的话,有些震惊。看着雀斑脸如此轻松地讲述陈晓青的故事,她没来由地一阵难过,她甚至分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难过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谢你,我没什么的。”
报以轻轻的微笑,柳梅芬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手边的事上。或许,陈晓青说的是有道理的,在这无限循环的流水线上,说话的只能是自己的手。
转眼,一上午过去了,当下班的铃声响起,梅芬竟然觉得自己的手还没准备停下来。原来这所谓的流水线如此轻松,适应起来也没什么难度。
梅芬愉悦地整理自己工作的台面,真想伸个懒腰,再旋转一圈。不过她没有,只是心里这样想了一下,就脚步轻快地随着往外走的工人,准备前往食堂吃午饭了。
食堂里总有一些人来的比较早,大家三五一群,围桌而坐。餐桌是那种简易铁制的,表面漆上了一层透着深沉的暗绿色,让人有种置身火车中的感觉。对,这餐桌的颜色像极了火车身上的那种颜色,绿皮火车,看着像开往春天的,却把她带到了这么个一点也不春天的地方。唔,这里的季节好像始终是在夏季,梅芬不由想,春天都去了哪儿呢?
柳梅芬端着打好的餐盘,东张西望,正在寻找一个就坐的地方,忽然前面有人向她招手。
“嗨,过来呀,别找了,我们都在这里呢。”
循声望去,原来是从技术学校过来的那群同学,竟然都齐齐围坐在中间靠在一起的餐桌前。大家热情地望着她,好像她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柳梅芬不由心中一热。
算算在技术学校也没多长时间,短则数月,长也不过一年。每一个同学差不多都来自不同地方,极少结伴而来,所学也并非同一个专业。除了每天在校上课的时间,他们认真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从关系来看,他们只能称为仅仅熟悉,远远还没有到达亲密的程度。所以,这也正是他们只能称为校友,而没有办法称为朋友的原因。可是在这不知离家几许远的地方,骤然见到一些不是那么陌生的面孔,梅芬竟然觉得这些人格外亲切,距离真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东西。
“各位大哥大姐,小妹这厢来迟,先行赔罪了。”
梅芬大大方方地贫了一下,坐在同学们帮她留好的空位上。
“上班第一天,大家怎么样,顺利吗?开心吗?都说来听听呀。”
一边吃,一边和周围的同学们说话。从技术学校一起送过来的这批同学,加上柳梅芬,总共有二十五个人,十六个男生,九个女生,年龄相差都不大,不过比较起来,柳梅芬在她们中间算是稍微小一点的,其它的同学们大都二十出头了。
“我们男孩子都分在加工部。有的打钉,有的开孔,有的油边,活都不重,但要熟练掌握还需要花一些时间。听说工厂以后有可能会改成计件制,到那个时候就不像现在计时这般,人人都拿相差不大的工资,而是做的越快的工人拿的工资就越多。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准备先练好手上做的事,这也算是一门技术,学好了以后不想在这间工厂,也可以自己再去其他类似的工厂找活干。”
“不错呀,说好了,以后谁赚的钱多就谁多请几次客。”
“好呀好呀,怎么请客也少不了我们的柳大小姐,别说赚的钱多,就是赚的钱少,也不会吝啬请柳大小姐的那点钱啊。”男生们说笑着,还有人在一旁趁机起哄。
“去去去,别现在说的好听,以后还不知请不请呢。吴丽丽,女生们那边的情况如何呀?”
“挺开心的,我们几个女生现在可都在品质部高就了,以后是我们管着男生,专挑他们做的东西说不合格,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我们。”
“哟,哟,哟,这才上班第一天呐,就谋算着我们男生的不是了?果然老话说的对,最毒妇人心……念着我们是一校学习的情份上,手下留情吧,本是同根生,相剪何太急!”
男生们看起来义愤填膺,实则大家嘻嘻哈哈,差不多快要笑成一团了。
“咦,怎么柳梅芬你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们这么多人,只有你一个被分在包装部呢。”
“是呀是呀,分在一起多好,彼此还有个说话的伴儿,互相有个照应。你一个人分在另外的部门,多孤单呀。”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应该都是工厂按需要分配新招员工的不同工种吧。可能是加工部和品质部那边需要的人手多,所以要的人也多。”
“那你一个人在包装部也不是好主意,要不要我们去找人事部商量下,看能不能把你转到品质部来工作?”
“不用了,上了半天班,我觉得在包装部也挺好的,就是刚上班第一天就被拉长说了一顿。”
“怎么回事啊?”吴丽丽马上关心地追问,在学校她和柳梅芬就相处的不错,两个人差不多算是半个朋友了,说是半个,当然还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短。
梅芬简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几个男生听得牙痒拳紧,就差把梅芬说的拉长马上拉过来,就地饱揍一通,梅芬觉得他们愤怒的表情都可以把陈晓青翻来覆去地杀死好几个来回了。
“也没什么,大家不用担心。可能拉长只是想要吓唬吓唬我,以后好管理而已。”
“有这样吓唬人的吗?还拉长,我看她就是欠拉外加没长好。梅芬你等着,我们兄弟们早晚会让她知道柳大小姐不是好欺负的。”
“别这样,都在外面打工,谁也不容易,也许她也有自己的难处。”
“难得啊,没想到我们的柳大小姐如此体贴他人。啧啧,谁要是以后娶了我们这位美丽善良的可人儿,恐怕做梦都会笑醒,不知道该怎么供着好了吧?”
“去去去,就你们会贫嘴,再乱说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小姐的真功力,打的你们找不着回家的路。”
柳梅芬夸张地鼓起了小嘴,假装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顺手拿起了吃饭的筷子,做势便要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