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超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更多的时候,林西超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沉默寡言,多听多做的中年人,面上永远带着和煦的笑容,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生气一般。
而建立书堂之后,中间虽然有些误会,村里人还用猜疑的目光看待过林家,林西超都没有因为这样的事情生气过,反倒是用自己的一言一行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要说林家搬去申城,最伤心的应该是那一群书堂的孩子。
舍不得他们的西超先生。
林西超见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了,这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继而道:“大哥,西超铭心自问,有自家一口粮食绝对不会独吞,而大哥家先前是怎么对待咋家的,也便不说了,说了大哥又说我们翻旧账。”
语气极为平淡,明明说出来的话理应带上几分讽刺,可在林西超的口中,却成了淡然。
“要是大哥直接说要钱,西超会给的。”林西超的话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而后又道,“毕竟搬去申城之后,就不怎么回来了,老母有什么事情我们也照顾不了,大多还是要靠大哥的。”
林东旭怔了怔,也不知道黑衣人什么时候松开的他,听了这话身子一软,“噗”的一声跌坐在地上,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抓不住一个具体的语段。
一阵微风拂过,有些凌乱的发丝顺着风意拂过林西超的面容,面容带着几分苍白,许是一晚没睡,眼下带着两抹黑,颧骨突出,显得莫名萧索。
“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林西超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过了好一会儿又道,“大哥,以后你们好自为之吧。”
而后疲惫地转身,见状,林锦连忙走上前搀着林西超,缓缓走出林家祖宅。
经过白氏的时候,林西超停下脚步,蹲下将白氏扶了起来,沉声又道:“大嫂,大哥就交给你了,麻烦了。”
白氏哭的不成人样,咬着唇颤抖着点点头。
林西超这样的做法已经很是平和了,要是换做别人,被这般关押,出来还不要炸了,林西超只是说了一番话,也没有要惩罚林东旭的意思,已经很给面子了。
白氏也不敢继续祈求太多,点头之后侧身看向自家相公,却见相公的目光还是一副怆然,而后像是豁出去了,兀然站起来,手上握着从地上捡的碎茶杯瓦片就冲上。
眸色血红:“我得不到的,你休想得到——”
林锦瞳孔一紧,下意识地三步做两步到了林西超前面,却未料有一个人的动作比她更快,拉着她的手腕旋了旋,阿木就到了林锦前面。
闷哼一声,承受了这一片碎瓦。
“木大哥!”林锦失声叫起。
这会儿便连林西超也变了脸色,看向面前这个有几分熟悉而又不认识的男子,连忙拖着他的手腕,关切道:“还好吗?锦姐儿,快点止血!”
林锦点了点头,连忙将自己的手帕拿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不好么,我们,就这样吧!”林东旭却是笑得一脸癫狂,面容的狰狞更甚了,看着渗人得很。
林西超与林锦没有空管他了,相视一眼,便一边一个带着阿木走了出去。
需要到一个平坦的地方再将碎瓷片取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动脉的地方,那血将整一个帕子都染红了,那血都没有止住的意思。
“木大哥!你怎么就冲出去呢,是不是傻啊!”见血怎么都止不住,林锦有些急了,豆大的泪儿不知不觉地就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落在衣衫上,打出一片又一片的晕染。
相比起林锦的焦急,阿木则是显得极为淡然,笑了笑道:“我要不冲出去,莫非你来挡?就你那小身板,要是碰上这破瓷片,现在你已经晕了。”
说罢,阿木不甚在意地拨开林锦与林西超在腹间忙活的手,浅淡地笑了笑,随即就把碎瓷片拔了出来,拉开马车车帘将碎瓷片丢了出去。
“哎!”林西超怔了怔,将自己的里衬撕下一块,将那伤口缠着,语气颇为无奈:“你不该这个时候将瓦片拔出来的,要是中间感染了怎么办啊。”
侧头吩咐林锦:“锦姐儿,你捂着这儿,不要太用力,我寻一些东西包扎。”
林西超在柳新村怪病蔓延的时候跟着郎中学了不少的医,大致明白这样的伤口应该怎么样处理,可那些知识只存在于脑海之中,这还是第一回见着。
他也有几分紧张,怕是处置不好,那样可就糟了。
林锦哽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唇蹙眉盯着林西超的动作。只见林西超先是吩咐车夫走慢些平稳一些,然后在马车上寻了一寻,没有寻到绳子一样的东西,而后想了想,将自己的腰带解下来了。
“大叔,这……”林西超的举动惊了阿木,下意识地往马车的角落挪了挪,垂眸低声道,“我没事的,不需要包扎,过一会儿就好了……”
阿木已经忘了自己受过多少伤了。
自记事起,阿木便开始讨生活了,而市井里面讨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的时候受了人家的白眼还不一定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一开始阿木还觉得有些委屈,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时间的人情冷暖。反倒是现在林西超这般对待他,他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别说话。”林西超皱了皱眉,打住了阿木的话,“年轻人虽然恢复能力好,可止不住你这么折腾,你看你刚刚挪了挪,又在那儿说话的,这血就止不住。”
说罢,还恨铁不成钢地轻轻敲了阿木脑袋一下。
马车上的氛围兀然变得轻松了。
“噗。”
林锦破涕为笑。
顺着林西超的话点点头嗔怪道:“对啊,木大哥,你有什么话,就等伤口处理好了再说吧,听我爹的准没有错的。要是现在无聊,不如先睡一会儿,我刚刚瞅了瞅外面,要回到我家还要小半个时辰。”
说罢,调笑的心思起来了,伸手阂上阿木的眼。
阿木也是有几分苦笑不得,可见林西超与林锦这般坚持,也就顺着他们的意寻周公去了。
许是放下了心中的担子,不一会儿,阿木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