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莲歌知道了陈家姐妹的故事。
她们来自靖澜西南边的连雨州,陈家姐妹的父亲是连雨州下面冬磬县县里的师爷,冬磬县位置在靖澜的边陲,属于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地县令几乎可以说是当地的地头蛇,与县里的富商勾结,欺压百姓,打压外地的商户和商队,简直无恶不作。
后来,根据暮雨和晚月说的,有段日子,她们的父亲突然开始眉头紧锁,唉声叹气,她们忧伤之下询问,父亲也不肯说,后来实在是被逼问的,她们的父亲告诉她们,自己留下了一个账册,已经托人带给了他的挚友鱼山寺的一位僧人。
若是自己以后遭逢什么不幸,如果有机会,可以把那账册找来。
暮雨和晚月从小和她们的父亲一样喜欢读书,她们的父亲倒也不拘束着她们,姐妹两个看得出来都是聪慧的人,所以当时,两个姐妹很快意识到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暮雨问陈师爷,是不是县令贪墨的事情。
莲歌最初听到账册这个词的时候,也是想着这个方向。谁料,陈家姐妹说,她们这么问的时候,她们的父亲摇摇头,苦笑半天也没有跟她们说到底是为何,只说冬磬这边远离皇都,县令如果只是贪墨,他倒是不会如此担心。
那会是什么?
陈家姐妹说,她们父亲又讲到,有人命的关系,也可能会关系到靖澜国本。
莲歌瞬间瞪大眼睛。“那到底是什么?”
暮雨和晚月摇摇头,她们的父亲不愿意她们知道太多,也就没说太多,很多东西都写在了那个账册上,可是他们的父亲又没有说明给了哪个僧人,也许真的是个很大的事情。
没等两姐妹追着父亲问清楚缘由,有一天,她们的父亲就被县令以伤了人命为由抓了起来,陈家家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头雾水,事情来的太快,根本也无暇思考,更加无力抵抗。
陈家一家人被抓到了牢里,陈父为人磊落,因此家中用人不多,却都是于陈家颇为忠心的人,对于陈家来说,这些下人们,其实更像是邻里甚至是家人一般。
在牢中,县令逼问陈父账本的下落,陈父闭口不言,暮雨和晚月只能在心中惊恐的思忖事情是怎么暴漏的,没过多久,县令便叫来了县里的一个捕快,与陈父在牢中对峙。
那捕快姐妹俩认识,是一直很喜欢来家里的一个捕快,被父亲视为至交好友,闲来无事两人经常坐在一起闲谈,暮雨和晚月短时心凉了半截,会逗她们笑会给她们带礼物的高叔叔,为什么会是最终出卖父亲的那个人?
这种时候,来不及多想,已经见高捕快在陈父的厉声指责中低下了头,被陈父骂的抬不起头,最后也只好说,“老陈,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是为了我儿子,不管你理解不理解。”
县令逼问不出来,开始用极端的手段来威胁陈父,先是将那些与家人无二致的陈家的几个用人吊起来毒打,惨叫声响彻整个牢房,直到现在,暮雨和晚月耳边还能响起来那清晰的叫喊。
陈父忍痛,不为所动。
县令见陈父硬气,开始用刑,陈家姐妹亲眼看着那花样百出的刑具就那样用在了他们的父亲身上,陈父疼昏过去了几次,却被凉水泼醒,继续用刑,姐妹俩只能不停地哭叫,却被绑的紧紧地,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父受苦,甚至连耳朵和手指都被一刀一刀切了下来。
更甚至,那县令不如的在牢房里,当着陈父的面要了陈母,暮雨和晚月哭的撕心裂肺,却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原本自己被动了酷刑都没有吭一声的陈父在那一瞬间泪流满面。
却在县令问他说不说的时候,还是无力却坚定地摇摇头。
这时候,她们父亲那位曾经的好友,又做出了另一件令人不齿的事情,他谄媚告诉了县令,有一日他去找陈父闲坐,听到姐妹俩问过账本什么的,所以从陈父这边撬不开嘴,可以问问陈家姐妹啊。
县令像是找到了方向一般,将凶狠的眼神对准了暮雨和晚月。
两个都没出过多少次家门的姑娘根本没见过这种残忍的事情,却从内心深处知晓父亲是想要坚守这个秘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她们的父亲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往日里父亲母亲举案齐眉,所以这件事,一定是比她们全家都重要的事。
陈母为了不拖累陈父和姐妹俩,也是耻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终于趁着那县令和衙役们不备,转身用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从那准备给陈父动刑的人手中抢过了一把匕首,自尽了。
为了撬开陈家姐妹的嘴,县令开始给陈父动刑,没有了母亲,用父亲来威胁女儿总可以吧。
谁料,这个固执的父亲的女儿也是固执的,她们哭是哭,但是哭过之后,她们会替父亲继续延续这个秘密,也会守住这个秘密,既然这件事情在父亲的心中重如千斤,那就一定要不辜负父亲的期待,总有一些事情,会让人放弃一切,都会选择坚守。
尽管不知道拿账册中写的究竟是什么,暮雨和晚月也知道她们的父亲大概也是在算着会不会有朝一日她们会面对如今这样的境况,也许也在怀疑两个女儿受不受得住这样的摧残与煎熬,会不会一个忍不住,就会把那消息告诉县令。
但是,两个看上去纤细弱质的姑娘,眼睁睁的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被毒打,被动刑,自己的母亲被侮辱,死在她们的面前,看着父亲被一刀一刀凌迟,三千刀下去,直到看到那血肉模糊的森森白骨……
暮雨和晚月最后,只记得父亲给她们的一个欣慰的眼神,便含笑而终了。
最终,只剩下两个姐妹相依为命,不管被怎么对待,怎么毒打,暮雨和晚月谁都没有开口,县里气急败坏,却又不能真的打死姐妹俩,毕竟最后知道秘密的可能只有这两个姐妹了,若她们死了,就没有办法找到是谁带走了账册,如有一天账册突然落到了……
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县令派人将暮雨和晚月送到了帝京的若柳楼,让姐妹俩尝尽最深刻的屈辱,并且说,如果姐妹俩有朝一日想通了,只要一句话,立刻可以让她们结束这样的生活。
但是陈家姐妹到底硬气,从没说过低头的话,但是她们却从没有一刻不盼望走出这个魔窟的,可那县令背后的人派人将她们看的,机会几乎没有。
两个姐妹很聪慧,总会绞尽脑汁想办法拜托看管的人,逃走,可是总是不多时就被抓回去。每次因为逃跑被抓走,那回到那个地狱的时候,就又会是一阵的毒打。
因着想要折磨她们,所以她们被吩咐接那种最变态的恩客,动辄以打她们为乐,她们叫的越惨,那些就笑的越是快乐。
终于,在这一次上元夜的逃跑中,她们遇到了莲歌和萧长暮,两人终于让她们彻底脱离了那种地方,因为在牢狱中和在若柳楼这加起来近半年的折磨,两个女孩已经不太敢相信,还能逃离那里。
莲歌深深叹气,“两位……姐姐,请起,若我猜的没错,令尊拼命要保护的消息十分重大,令尊是个可敬的人,两位姐姐也是,莲歌深感钦佩。”莲歌将陈姐姐妹掺起来,深施一礼。
“恩公……小姐,使不得。”暮雨和晚月眼中泪痕未干。
莲歌听完这个经历,也是心中胀痛,她现在很无力,“我无法对你们承诺什么,与你们相比,我困于后宅苦求生计,也许以后,我会有强大起来的时候,只是现在,我还只是一个被庶母压抑的弱小女子罢了。”
“小姐,我们愿意追随小姐身边。”暮雨和晚月咬咬牙,“父亲想要守住的秘密一定万分紧要,今晚我们被九殿下救出,其实也已无处可去,一旦出门,相信过不了多久,也会被抓回去。”
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莲歌和萧长暮给安排的地方了。
莲歌点点头,“我一定不让你们再落入那群人手中。”看着两姐妹激动的神色,莲歌劝慰,“时间也不早了,两位姐姐现在繁花阁住下吧,我让王叔叔给两位姐姐安排一下,你们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打扰的,也没人敢来硬的。”
暮雨和晚月点头应下,他们在若柳楼早就听说过繁花阁了,那些衣冠们喜欢摆阔讲排场,都以有繁花阁定制的成衣为荣,而且早就听说过繁花阁背后势力很大,很多人都猜不出来幕后究竟是何人,但是今晚这一场经历,让聪慧的两人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莲歌说过繁花阁现在在她的掌控之下,可做到如此势大,绝不可能幕后仅仅是一个侍郎府不受宠的嫡小姐,很可能最终的主子是……今晚出手救下她们的那一位。
其实说到底,到现在两人相信的还是莲歌身后那个人罢了。
莲歌知晓,却也不点破,若是换作自己,也会被仇恨充斥一整颗心,最先想着的是谁会对自己报仇更有利吧?
“那我先回去了,暮三哥,”两个披好披风,扭头对着暮三道,“我明日上午想见见墓王殿下,如果暮王也有时间,麻烦暮三哥帮我去问一声。”
暮七在一边说道,“王爷原话:告诉那个笨丫头,本王明日上午还在这里等她。”
莲歌撇撇嘴,心思又被猜中了,那个人真的是妖吗?不过,听过这样沉重的事情,被这人用这种方式将心情变好了许多,有些事情已经过去,总应该想着以后要怎样,想必今晚,也不会睡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