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嗣躬身应是,心里也奇:怎么严可求不是奸细么?
外头报,严可求到。
张颢忙令传见,李承嗣就避过了。
严可求进来,眼圈都是红的,脸色极差,看得出是吓坏了,见着张颢,极口邀功,说昨晚被刺客袭击,都因为太忠于张颢,以至于被徐温那边当出头鸟给打了。
张颢知道就里,心底好笑,深加抚慰,说好给他派更多人,以安他的心,又另有赏赐不提。
严可求又道:“徐温如此无礼,我们也刺杀了他罢了!”
张颢也是意动,然而道:“他羽翼颇丰,杀他容易,怕他手下一起造反,倒是不好收拾。”
严可求道:“委实如此,然而再拖下去,又不知有何变故,昨夜刺我,下次只怕他们胆大包天,要来刺杀主公,那时我们都白衣吞炭,以报主公,也回不过天来。末学受主公厚恩,怎能不替主公先筹划!”
张颢问:“如之奈何?”
严可求道:“末学想着,好在咱们自己的君主,还掌握在咱们手里。不如选些自己人,冒充侍卫与公公,送进宫去,又宣旨着徐指挥使进宫,就阶下擒杀,只说他谋刺我们弘农王,亏得主公挫败,先占稳了大义,谅他手下哪里敢动?朝廷也责备我们不得!”
张颢不觉看看李承嗣躲的地方,回头来笑道:“这倒是大计。”
严可求道:“主公若是觉得可行,末学愿先去帮忙把人选起来!”
张颢道:“人是该选,先生昨夜才受惊吓,却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此事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
严可求应了声是,脚下却踌躇不动。
张颢瞄着他道:“先生怎么了?”
严可求腆着脸道:“昨晚学生确实是被吓到了,现在都不敢回去,求主公收留我,借主公虎威,壮壮学生的胆。”
张颢失笑,允了他的请求,着家丁领他去偏院客房了。
李承嗣因从藏身所在出来,向张颢施了一礼。张颢忙叫他起身:“你看严先生的主意怎么样?”
李承嗣沉吟着道:“听起来倒也没坏处。”但心底的疑虑一时还去不掉。
严可求则在张府里头住了下来。
他跟张府下人本就相得,住得稍久一点,关系就更好了,也听说前些日子开始行军副使李承嗣就来得勤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张府下人就看到严先生与李副使喝酒聊天,也不太听得懂具体聊些什么,总是些英雄事业。
再后来,李承嗣对严可求也不再那么疑虑了。
入宫的人选们,也都确定了。
挑选主要是严可求在做。他主张分两拨人,一拨人要纤细白嫩些,好扮成公公;一拨人粗壮些不妨,扮作卫士。
卫士只能在外头,但公公可以在殿内侍奉。
严可求的计划是,扮作公公的死士在殿内,把徐温先制服,也许未能立即毙命,总之先发动奇袭,必然造成伤害,并把徐温与吴主徐渥分开。外头以纪祥为首的卫士再扑入,将战场打扫干净,举徐温头颅,声明为主除奸之事,镇服外头的人。
张灏听来不错,并李承嗣也是认可的。
四月底,以杨渥的名义,宫中行文,邀请徐温于五月五日端午入宫饮宴。
徐温婉拒。
但宫中随即再次行文,邀请杨渥十三日参加雨水节。
这次徐温实在难以再拒绝,就带人入了宫。
虽然手下的人不少于张灏,但总不能全带进宫中去,就算杨渥只是个傀儡,居于宫中就有宫中的威严,徐温只能带了极贴身的几个人去了。
为了免去徐温的疑心,张灏要求杨渥亲自在殿内见徐温。
杨渥惴惴然。
当年他父亲杨行密不想立他为嗣,病重时还特意把他派出去,他眼见母亲与其他大人们如何忧心忡忡、争吵甚至泪落,幼小心灵里是极害怕的。那时候,多亏了张灏与徐温,尤其是徐温,给他吃的、给他侍卫,嘱咐他说:“好好呆在外头,除非我叫你,否则千万别回来,哪怕……也别回来。”
杨渥知道,哪怕生身父亲杨行密亲自叫,也不能回都。
亲身父亲也是会杀他的,那还有谁可靠呢?
那个时候,是徐温与张灏成了他的依靠。
最终,他杨渥继位为吴主。
他知道这过程是流了血的。
进这宫殿时,他还分明闻到了血腥味。直到如今,他都不能独卧。
他不知道那血中,有没有他生身父亲的气息。
而张灏与徐温两个人,也越来越可怕了。
杨渥选择了逃避。
他记得雨水节的日期、记得端午糕的香气、记得马蹄践起尘土的声息,记得蟋蟀油亮的双翅。用这些来填充生命,就好像把阳光照进门里,黑暗会退却一样。
徐温进门时,他却觉得那自幼如影随形的黑影,又卷回来了。
他握着杯的手,在发颤。
“主上,”徐温今天似乎也很感慨,“臣是有多久没同主上这样,坐在一起了。”
杨渥低头看着杯子,有点感觉到徐温的暖意,但是不太敢相信、也不太敢回应,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杯子边沿的反光上。
“那时主上还真小啊。眼泪掉在臣的手上,臣答应保护主上,至今都不敢忘啊!”徐温继续感慨道。
杨渥知道徐温说的是哪一次。
那一次的伤痕烙在他生命里,如横亘过久远的时空。而且他有理由相信,那次事件对所有吴人,就像对他一样重要。
然而那是他的耻辱、是他不愿回顾的丑陋事件。
他把头埋得更低一些,觉得杯沿的光刺疼了他的眼睛。
可他甚至没有能力去遮住那区区一点的光,只能把自己的眼睛低下去。
耳边忽听声响。
徐温起身。
杨渥惊愕地抬起头时,徐温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有公公模样的宫人行来奉菜,见此,驻足。
这是很不合宫中规矩的。他讪讪的呆了两秒钟,还是到已经空了的徐温席上把菜放下。等他要去杨渥席上时,徐温已经拉着杨渥站起来,站在窗前,看窗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