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先生在读告喻,告喻里史太夫人说她先夫创业有多么艰难!天哪外头将领们都听哭了!
严先生还在读告喻,告喻里史太夫人又说她儿子杨渥意外过世,时局动荡,但大家做臣子的,总要把局势稳一稳,才不枉跟着杨行密当年征战的一番心血!天哪将领们又听哭了!
最后告喻里史太夫人的口吻,又说到接下去吴主的位置,按顺序也该由杨隆演来坐了,请诸将领们不要有负前盟,还请继续辅佐杨氏、稳定淮南,以便青史留个好名声、自己父老乡亲也落实惠啊!
一番话,有理有节,大撒狗血,同时又特别的实诚,听得前面热血沸腾的,都进来拜见张颢——
哦对了,告示的最后,当然是确认了张颢诰命大臣的位置,叫将领们紧密团结在张颢的周围,来辅佐杨氏。
以硃瑾为首的这些将领们,本来就担心徐温跟硃瑾弑主自立,把锅打翻,大家要连汤都喝不成,如今听说还是维持现状,都松了口气。
他们谁都没信心能把别人都给压服了,做新吴王。能维持现状当然是对大家都更有利的。
张颢肯做这个诰命大臣,继续主持维护吴地江山,那是最好!
一口锅先支稳了,他在里头捞大块肉吃,也是应得的,大家先保证了能分些热汤碎肉,以后再有什么进一步的要求,以后再说!
现在总归要先稳定下来的!
张颢被这群人围着起哄,也是没办法翻脸,半推半就的,就认下了这个事儿。
杨隆演得以继立吴王。
史册上记载杨隆演能嗣位是因为他娘亲给力。
很多大臣们觉得是张颢把杨隆演支到台上的。
但实际上,那是徐温在暗处,着他幕僚出力,把张颢架上去,才支起了杨隆演这张虎皮。背后说是让张颢夺权,实际上,张颢哪里夺得过徐温?
徐温先以吴地的名义迅速抱上刚刚开朝称帝的朱温的大腿,将杨行密那弘农王的爵位,承在了杨隆演这里,又顺便加了淮南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同平章事一堆头衔。
头衔都是徐温要来的,结果空冠套到杨隆演头上,实权则落到了徐温的手里。
张灏也知道自己落后了,准备出一狠招,便“劝说”杨隆演派徐温去润州任职。
对付那么一个富贵丛中养大的次子少年,软硬兼施,是很容易的事,凶的话都不用太凶,只要稍微把眼睛瞪起来一点点,说什么话他都肯听了。
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杨隆演生怕瓦片掉下来会砸到头,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只想往回窜,踩着别人的身体也在所不惜的。
何况他再天真,也知道徐温是一只凶兽,借着人家的逼迫,把这只凶兽踩远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答应签委任状。
然而乍然把徐温派出去,也要怕人家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就不好了。所以张颢是想双管齐下的,不但说服君主,同时在徐温那边也下谗言——是谗言,但不完全是谎言。
张颢选了润州这个地方,是有想法的。
长江与京杭大运河在润州交汇,此地地理位置好得不行,气候也跟它的名字一样,基本是风调雨顺的,完全就是个大粮仓。
有粮就等于有人、有钱。
徐温要权干什么?不就是想要实惠嘛?
把实惠直接送到他的手里,就像在老鼠笼里摆一块香甜的奶酪,让他钻进去,把门一关,怎么吃的怎么吐出来!
光是奶酪本身的香甜还是不够,还要用人的话语,将那香气诱到徐温的鼻孔里、心里,蒙蔽他的大脑、一并蒙了他的眼睛才行呢!
这人,除了派名士严可求去,还有什么更好的人选呢?
严可求在假传史太夫人谕旨时的表现,让张灏印象深刻,觉得这位名士除了会几句酸文之外,还有点正经本事,唇舌放对位置,那杀伤力不比刀枪差。
他派严可求去游说徐温,果然见效卓著,不久严可求就回复,徐温确实想去润州了。
张颢大喜,让人起草诏书,叫杨隆演落印,只等把徐温发放出去了。
严可求却忽然急匆匆地奔了回来:“主公,大事不好了!”
张颢愣了愣:“怎么了?”
严可求顿足道:“事情传了出去,就不好了!”
张颢皱眉:“这事还有不传出去的道理?”
严可求气极:“当然不能传出去!所以我才为了避嫌,让你找别人起草诏书哪!”
张颢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觉得严可求这个语气很不舒服。
但之后传过来的消息,才让他真的后背冷汗淋淋。
大部分人听说了徐温要被派去润州,都立刻反应是张颢在清除异己了!徐温死活也许可以在所不论,但徐温都被干掉的话,接下来轮到谁呢?
一时吴境像个喧哗池塘,蛤蟆青蛙都往外跳,按都按不住了。张颢没奈何,又问严可求有没有办法。
严可求也是一副没奈何的脸:“大家都说主公是要对徐公下手了,就算主公真是想把润州的好处送给徐公,就算徐公真的再贪心,听人都这么说,也该害怕了,肯定不肯过去了。何况我们不是真想把润州给他。这么一闹,他有了戒心,还怎么下手?末学也想不出法子来了。”
张颢恨恨地从鼻孔里喷了口气:“算他命大。”
“但徐公这一下,真认定了主公要对他下手,末学恐怕他不是肯坐以待毙的人,这上下要给主公找麻烦来了,主公不可不防。”严可求又道。
张颢想着是这个理,少不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已经让衙兵警戒。但这一次真的要撕破脸了?他又有点担忧。
真打起来,谁压过谁不好说,至少不是几天之内能打出的结果。想杨行密打下吴境用了多久?半辈子!吃喝拉撒几乎都在马上舟上了。张颢想着那打战的苦处,纵使赢了,也是苦的,跟现在太平岁月的安稳权臣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时就有些懊恼当初谋划不当、如今骑虎难下。
严可求察颜观色,道:“我替主公谋划,如今还不是开战的好时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