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匝失笑。
斗珠帘叹道:“周行首这嗓子当然是不世出的宝贝,只是现在大家生活不易,这笔钱,在北方都能养几家人了吧?”
周匝点头道:“他救我与阿大两条命,索这个价,也不算太黑了。”
斗珠帘道:“那末请周行首过来,还要把那孩子一并要过来?”
周匝道:“若非我,阿大也不会流落至此。人总要善始善终。”
斗珠帘叹了口气。
周匝问:“斗班主买不?”
斗珠帘道:“买不起。”
周匝嘴角牵了牵:“斗班主,在北地,光问价钱不买,是要出人命的。”
“我们吴国没这个规矩,周行首,入乡随俗啊。”斗珠帘举茶碗,“喝茶,喝茶。”
周匝笑了:“虽然做不成生意,不过能跟斗班主聊聊天,也是很好的。”
斗珠帘道:“其实我一直奇怪,周行首怎么舍得从晋国出来的?毕竟跟了你师父,荣华富贵都有了。”
“说得像你没个荣华富贵的后台一般!”周匝笑,看看斗珠帘的表情,把笑意敛下去,声音诚恳了些:“我早想问了,斗班主好像有心事?”
斗珠帘咳了一声:“周行首出来,有没有后悔过?”
周匝喝了一大口茶,道:“我说我想出来看看四方风物,师父说我会后悔,我不听,师父生了气,把我赶出来了,我带着阿大,碰上难民潮,被赛班主所救,走到今天,喝斗班主请我的茶,是我以前想也没想到过的。后不后悔,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在晋国,也会遇到自己后悔的事,谁知道呢?”
斗珠帘叹了一声。
周匝又道:“不过你跟我不一样。你有个大班子要支持,这里又有硃将军在后台替你撑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斗珠帘眼圈都红了些:“硃将军……”
“别说这样的后台你还嫌不够气派!”周匝笑道,“那你还指望往哪里攀?硃将军的威风也够了!这些年打的仗不提,我们晋王都是忌惮他的。我还听说他曾经生了个病,背上发了个东西什么的,叫医生来看,医生看了都怕了,不敢说。硃将军喝令他:‘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不是生病死的人!’后来果然治好了。这样强运的将军,不比我的师父强!”
斗珠帘低声道:“你不知道,硃将军也有硃将军的难处。”
声音为难的顿住。
周匝想了想:“硃将军在管理那些流民对吧,现在?”
斗珠帘点头:“海棠爷爷在那边,去年也是有事逃过来,先去了村庄,后来就不见了。海棠正托硃将军找。硃将军一定很忙,一时还没回音。”
话中略有忧色。
“也难怪,硃将军那等贵人,一定是忙的。”周匝顺着道,“只是海棠姑娘在广陵么?大夫人不要给她气受罢?”
“那倒不会。”斗珠帘道,“她很讨人喜欢。连徐大公子的乳娘王嬷嬷都喜欢她,每次都得她去见王嬷嬷,人家才……”说着又有点儿尴尬。
周匝仿佛未觉,只点着头道:“想来斗班主教养出来的姑娘,待人接物是一定好的。”
斗珠帘笑笑,又跟周匝请教些音韵上的事。周匝知无不言,斗珠帘深表叹服。
那天回去之后,林某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干嘛这是?”周匝夺过林某手里的小包袱。
“你们不跑我跑。”林某又夺回来。
“干嘛要跑?”赛张飞似乎还没从肉醉中恢复过来,摇摇晃晃地倚在门边上问。
“你们真的还要留下来吃人肉?”林某问。
赛张飞的身子忽然就不晃了,咣叽举手关了门然后下一秒钟已经扑到窗边关窗。
周匝动作难度系数稍微小一点。他只负责把林某扑倒,然后捂嘴。
“呜呜!”林某开始有点担心要被灭口了。
周匝嘴唇贴在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上轻声道:“我放手,你不准叫,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知道的。”
手指下是林某的耳朵。
林某努力点头。
周匝放了手。
林某长长吁出一口气:“我本来就奇怪那么多流民,吴国能安置到哪里去?现在雪都没融尽,春耕还没法开始,也没听说吴国有不顾季节随时可以开工的大产业。徐温再聪明,到底能把这些人怎么安排呢?又看到赛班主吃肉那么奇怪的反应,又听说海棠姑娘的亲戚失踪了,就猜出来了。虽然不太可能,但这应该是唯一的可能了吧!”
周匝看看赛张飞。
“看我干什么?你吃那么多你不吐啊?”赛张飞很懊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周匝埋怨。
“但赛班主怎么知道那是人肉的?”林某对这点是没想通。
“他吃过。”周匝道。
赛张飞挠挠头。
林某手捂到嘴上了:“天哪!你怎么会吃过的?!”
“你问那么多干嘛?”赛张飞恼羞成怒,老脸通红。
林某觉得这不是可以害羞的事件!这根本是应该害怕的事件!
赛张飞不让问,他就识相的不问了,两只手从嘴上放下来,继续去够周匝拿走的包裹,并且在床边做叩头状:“周先生,你放我跑吧。”
“你跑去哪?”周匝很好笑的样子。
林某眨了眨眼:“这个……你们跟我一起跑吧!为什么你们还留在这里?”说起来真是很奇怪的。
“cnm,老子为什么要跑?”赛张飞开粗了。
“都出这么大事了!”林某也急了,“现在是捂着,能捂多久?迟早要出大事的!”急向周匝求助,“周先生,你别说你们不知道!”
视线迟疑的软下去。
周匝脸上的表情,分明是知道的。
然而他的脸色,好像林某才是那个不知道的孩子。
周匝伸出手指,抚了抚林某额角边的头发。
他的手指总是干净清凉,带着一种稍微有些女性化的优美,但不过份,恰到好处的占在优雅的分寸上,而不至于偏于阴柔。
林某被他抚触得安静下来。
然后周匝方叹道:“你这胆子……那天下还有哪里是你能呆的呢?”
林某一呆。
他不知天下这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