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刘信没笑,因为接下去徐温一爆栗子凿到了他头上。如果他笑了,搞不好徐温要摘墙上的大刀了。
听南边人方言清拍松脆的鸟语花香,打起来其实不含糊。乡里乡亲的为了争个水还能结族械斗,动不动几十上百人的生死,抵得过一场小战役。何况刘信还不是徐温的乡亲。
但现在是用人的时候,徐温不好就取他性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末了踹他一脚:“滚回去吧——不中用的东西!”
总算没要他的脑袋。
这是要他戴罪立功的意思。
刘信这会儿要再不打,也没面孔做个男人了,就大军一振,嗷嗷的往城里冲。
他带的兵大约是韶州兵的十倍,然而前面也说了,南边人看着清秀水灵,其实该动刀子的时候哪个街坊都不含糊,要把韶州城的乡民全算起来……哪边人多还得两着说。
攻城的总要比守城的费力气。你看周德威在北边都挡了能有百多天啦!谭全播蹲在虔州望着韶州琢磨:也许能挡上一个月吧?看个二十九天,再去摘桃子吧?
哪里知道韶州一天就被打下来了。
因为下大雨了,水涨了。
韶、虔这块地方吧,一年有两个季节:冬季和水季。
除了冬季水枯些之外,春有春汛、夏有夏汛、秋有秋汛。
水是活命之源。涨起来却也头疼。
韶、虔这里,倒也有河堤,然而涨得太凶了,就只好任它去。漫进城里,大家赤足踩水。漫得再凶,上房抱树罢了。
今儿这水只是略大些,还不至于让人上屋,但水里却夹了好多木头!
那些旁边山里新伐的原木,还碧绿生青带枝叶的,咣咣咣就撞下来了!
沿着那穿城而过的、韶州的母亲河,仁化江!
这是打算拿木头把城撞开的节奏!
“他们啥时候砍的木头?”守城的急了,骂了百八十句粗口,却也无法了,猜吴军们一边撞、一边就要大举攻城,忙把大军移这儿挡着。
这雨蒙蒙的也看不清,似乎吴军是来了不少,也有踩着木筏举着矛的、也有站在山头挥着旗的。
哪里知道刘信真的够勇。这里还只是疑兵。他自己带着兵,把韶州边上一圈杀将过去!从河甫头杀到乱石滩,见一个问一声:“你归姓谭的还是归吴国?”有嘴硬的就一刀一个,肯归顺的就全拿大绳子捆上!让他们自己出绳子、让他们自己互相捆。这一索子有敢逃跑的、就把那一索子全杀了。用这法子让他们互相监督!
末了乱石滩染红了滩、麻坑填满了尸,延着山势一路冲到葫芦寨。那里本是些山苗子,极凶的,谭全播一般都不敢招惹。刘信照杀!杀完了兜回头,谭全播这里也发现不对了、知道城门那儿是疑兵了,便带兵要来救乡邻地方。
还没跟刘信遭遇上呢,便听水声大作。
感情刘信人是真多!除了疑兵一股、杀人的八股、还分了一股人在仁化江上头叫石嘴的那儿,把江水给堵了!
仓促间,堵不很严实,却也不用很严实。稍阻一阻,看看差不多了,索网一抽,沙石与水俱下,把韶州又冲个人仰马翻。
韶州至此倒还没有完全沦陷呢,却听四面哀声,乃是刘信主力牵着几百索人来,哭爹叫叔的、喊哥呼伯的,都说已降了吴了,大家快全降了吧!
喊了才能有一个多时辰,韶州就没人守了。连主将都不知去哪了。刘信彻底拿下了韶州。
这韶州原是南海国刘䶮从谭全播手里夺的。挨的最近的是谭全播依然坐镇的虔州。
刘信杀得性起,挥师又打虔州去。
谭全播先倒还列阵与他抵挡,却是年纪大了,都八十四了,还是跟老晋王李克用差不多时代的人,哪里还能披甲胄?天下有几个老黄忠?
他是派子侄们领兵上前的。
这边儿兵马出去了。谭全播坐在城里吃着茶,心里突突的跳,哗啦啦又听见兵马回来了。
怎么着?是忘了刀了、还是落了辔了?
都不是!是被刘信起弓就杀了一将。剩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布阵,就哗啦啦转脚跟回来了!
子侄们就跟谭全播哭:叔啊!(伯啊爷啊!)你不知那吴国小将刘信,真真的赵子龙也似的勇猛啊!看我们出去,也不讲规矩的,就一箭!一箭就把阿六给穿了透明窟窿啊!亏我们跑得快,把人都给您老人家又带回来了。您看,别的没死几个人!
“没用的东西!”谭全播叹了口气,确认城门闩死了、护城河都好好的,稍微放心些,催人给朱梁再求援助,一边琢磨着自己死守应该还能守上半年一年的吧?
这就相持上了。
那刘信诚然是箭法精勇,听说原是顽皮拿弹子打雀儿练出来的——这且休提。总之他照着城墙上,看人露个脑袋就射一个,射没半日,虔州城没一个守军露头了,露头也顶个铁锅——当的一声!哟怪吓人的,那就顶两个,反正谭指挥使把虔州太太平平治理了七年,大家生活挺富贵的,又是南方近粤的所在,整天就爱琢磨吃口好的,缺啥都不缺锅子……
刘信焦躁,又想故伎重演,把边上一圈打一遍,却是谭全播这治政确实挺严实的,教乡井们各自为镇,每地都有自己的乡勇,闻说韶州惨变,唇亡齿寒,都防得严严的,刘信冲杀一番,怎么冲都像撞到了橡皮网,又被弹了回来,郁闷之极,忽有了个主意。
他看那虔州也是有河入城,但不大,坝上防得又严,近期也未必再有那凑趣的大雨了,韶州那法子可一不可再。但人总要吃水的!他把近期杀下来的尸首,都逼民伕背来,全投虔州河渠里去了!
尸首倒不一定能全流进虔州,然而水却臭了。天实在热,憋个几天,连浅些的水井都臭了。整城只靠有限的几口深水井续命,大家叫苦。
刘信又命人掘那城墙。谭全播对付掘地,却没周德威在幽州那么有法子。但刘信也没有卢文进那个本事,只仗着弓法好,逼守城的不敢露头,就贴着墙皮往下挖。守城的只好不露头的,往下推石头、浇热油、烧了棉啊草啊的往下丢。挖地道的就背着门板什么的挡着——跟幽州比起来整个儿像过家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