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则死矣!”李嗣源也顿下酒碗,四个字掷地有声。
的确!李存审想,如果真像他担心的那样,契丹打不下来,南边小晋王也完了,那他死就死吧!起码还有个主公陪着死不是吗?夫复何求!
只是在幽州城内撑着的周老将军辛苦了、河岸冒充李存审顶着王彦章的李嗣源也辛苦了!
李存审在心里道了两声辛苦,倒是没想到慰问林某。
林某在魏州这个奸宦扮演得也是很苦啊!
大家都以为李嗣源关起门来跟徘优杂耍玩乐啊!
而林某就是那个带着他瞎玩的奸宦啊!
比得上秦末的赵高、汉末的十常侍、唐末的田令孜啊!
而且李嗣源还给了他一个令牌,“如朕亲临”什么的,在这世道,林某当然不至于真的拿这个令牌去调动军队,不过守着门不让别人见李嗣源还是办得到的。
有人急得去找郭崇韬。
谁叫郭崇韬很受王恩,而且又是有名的智囊!
如果张承业这时候能做主的话,也许可以帮郭崇韬挡些风头。
可是他病了。
气病的。
被林阿大气病的。
他想收拾林阿大。好想啊!结果现在“如朕亲临”的手令都在林阿大手里了,他动不了林阿大,要见小晋王也见不了。亏他先前还暗地里帮忙筹了一笔款子呢!还以为是军费呢!敢情是给小晋王跟林阿大关起门来玩儿的?
骗得他好惨!
他病得气懑丹田。
郭崇韬也想装病,好公然不见客,但实在怕没个靠谱的撑着,真要动乱,那就失了计谋的本意了。于是他只能好端端的坐在家里。
能干的门房帮他把不少人都给挡了,有个人挡不了:安刺史,安金全,也是跟着老晋王的代北人,以骑射深受李克用赏识,那马上的本事,据说能弯弓射大雕、搂草打兔子什么的……咳咳,后面是他陪李克用玩儿的,不算数。
如今他年纪比周德威还老了,但是去年张承业被困太原的时候,还是他登高一呼,收罗了百余名代北子弟,夜出北门,一顿冲杀,才把敌人击溃。
可是李存勖嫌他脑子拎不清,没给他委以重任。这刺吏,也就是个虚职。他手下也就教养几个代北子弟而已。但是李嗣源声称关起门来消个夏暑,叫别人不得打扰,别人还罢了,他却急得带着人从太原跑来了——
对,带着人的!
郭崇韬不能不见了,一见面就笑道:“您老人家若是个节度使,在下怕就不敢见你了。”
这是笑他把教的几个代北子弟全给带过来了。若是个节度使,把全镇兵马都领来,岂不成了逼宫?魏州、太原都得倾巢而出对付他了。郭崇韬还能在家里招待他么?
安金全气哼哼道:“你也别挤兑我!我若是节度使,直接问话,怕你们不回我么?我还用得着自己跑来?”
郭崇韬暗道:“正是这样,才不敢让您老领镇啊!”然而也不便直说了,便让手下奉凉饮、奉点心。
安金全看郭崇韬着黑纱凉衫,摇着薄扇,一发飘飘然若神仙中人,心头火越大:“我听说王座关起门来玩了?”
“消暑。”郭崇韬笑道,“这倒是唐主也有过的旧制。”
“什么都还打下来呢就唐主旧制!”安金全很生气。
“魏博还是打下来了的。”郭崇韬秉公而论。
“那是朱家小儿自己发了神经送给我们的!”安金全吹胡子瞪眼。
费了老大劲策反才从“朱家小儿”那里终于以最小代价把魏博之地吃下的郭崇韬,很有风度的保持了沉默。
“你们就让王座这么荒唐下去不成?”安金全拍案。
“不然呢?”郭崇韬示弱,“毕竟王座亲口说要安静个几天,叫我们别去吵他啊。总不能过了几天,我们就不理他命令去吵他了吧?”
“有紧急军情,他还能不理吗?”安金全这点是有数的。
“目前没紧急军情。”郭崇韬气定神闲。
再怎么气急败坏,安金全反不上天去。像他这样的人多了,大不了也就是逼林某出来给交代。
林某穿件李存勖新赏的团领碧斓衫,披个舍人巾束起头发,益显出那碧青的发际与双眉来。偏有些不听话的碎发只管在额角茸茸招摇,更衬得人如新春初展的花。
他这个人简直好作“娈童奸娃”的代言。
面对众将臣的质问,他也确实很不配合,只甩出一句话:“圣上下的令,我有什么办法。”
“你去跟圣上通报!”他们就要求。
“通报了。”林某冷冷道。
这种态度是很招人揍的,但是林某不怕。
他没有人脉、没有朋友,但还是不怕。
只要李存勖在他身后就够了,他要什么人脉、要什么朋友?
哪怕这是李存勖都觉得太危险的工作……
其实在林某眼里也并不很危险。
至少不比作人更危险。
“那么——”众将臣们倒无措了。
“圣上想见你们时自然会见。”林某硬邦邦道。
“那是什么时候?”他们又急了。
“圣上不是说了一个月吗?”林某也不客气,“诸位都是圣上信任的臣子,连这点都记不清了吗?”
“……”他们一窒,又恼道,“出事怎么办?”
“有紧急军情一样呈上来。一样漏夜直呈。圣上一样处置。”林某句句如刀,“还是说,你们身为圣上信任的臣子,连一个月的本职工作都处理不了?治下有事非圣上过问不可了?”
“……佞臣!”他们生气。看样子很想群殴林某一顿。
群殴暂时不敢,但他们是逼得林某越来越近了,看气势,倒是很吓人的。
这时,后头有人出来。
持戟宫卫,打头的是李存勖寝宫里那山一样的“菩萨蛮”般的女侍。而旁边一个男侍身材也极高大,竟没被那女菩萨压下去。女菩萨手里端着黄缎盘子,里面盛的是李存勖赏的那“如朕亲临”信物令箭,在林某左后方一站;那汉子就在另一边一站,手里大刀往地上一顿,刀尖竟顿碎了地砖,直戳到地里去!
这样的神力,而他们发现他竟没有胡子,是个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