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仙猿猛然眼睛瞪大了,像见着毒蛇在面前张开嘴,竟全身颤抖起来。”林某也瞪大眼睛道,“小人不知他发了什么疯,心生怯意。连毛相公也向后退一步。老仙猿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对着他吐的痰拜了三拜,怀中取出一张绒纸,绵白似江南林梢初雪,小人拿的那盖了官印的所谓上等绢纸,跟之一比,只好似残冬巷尾要践化了的冰雪。老仙猿捧了这绒纸,双臂往下一抄。小人眼前一花,全然看不清他的动作,定定神,见他竟已把地面表层连带那口痰,都平平抄在了绵纸上。纸薄软不堪,而地面经年被踩得已相当结实了,竟不知是如何能被抄起来的。抄起来之后,那纸也没有破。老仙猿三折两折,把痰与灰泥包起来,高举过头,俯首将刚才痰在的地面又亲了几亲,膝行到毛相公面前,亲他脚尖前的地面。

    “毛相公被他闹得满头雾水,却也未忘此行目的,艾艾道:“你、你是答应了我了?”

    “老仙猿膝行退到一边,意思该是请毛相公先走。

    “可前面明明是抹了不知多少层污秽、黑乎乎的泥墙啊!

    “小人是愣住了。毛相公倒迟疑着迈出两步,老仙猿磕头于地,响亮的三声。

    “墙裂开了一条小缝,里头灯火荧煌,但见一张真人高的美女画当缝张贴,女子才可十五六岁,手持金底银花宫灯,面颊鲜艳如三月桃瓣,端有倾城之容色,身着精致绣花小坎肩、以及侍女特有的窄脚裤,裤腿外侧却剪开个小叉儿,露出绣鞋边外,玲珑嫩白的脚踝。

    “毛相公眼再一眨,那女子盈盈下拜道:‘官人请。’

    “原来不是画,竟是活人。

    “小人此时眼里脑里飘飘然,竟不知是梦是醒,见毛相公已向前去,也忙跟过去。那墙缝本不宽,我等走进去,却也不窄。待进得缝中,老仙猿也膝行跟进,缝便合上了,但见里头金碧辉煌,重幔复甬,墙排祖母绿、丝织鲛人泪、举目夜明光,转侧龙涎香,竟不知深广几丈几里、富贵几许几何,亦不复知今夕何夕、人间天上。

    “毛相公喃喃:‘此时才知我经年搜刮所得,不过才配替人铺一段地。’说着全身都打摆子似的抖起来。小人轻轻拉拉他,他把小人拍开,径自往前。前头又有两人姗姗行来,年方豆蔻,眼眸明媚、腰肢细软,面貌举止俱一色一样,乃是双生子,手中都捧古铜莲灯台,浅露酥胸,灯光恰照在胸前,娇态无双,将先前应门侍女又早盖过,对那毛相公深深拜倒,莺声呖呖道:“官人请上轿。”后头那拉轿的,白花花的,乍看是羊,再看却原来却是不穿衣的妇人。小人呆了一下,揉了揉眼睛,那轿车已接了毛相公向前去了。小人正打算跟上去,旁边有一人却扯住了小人问道:‘你是何人,怎么来到此地?’

    “小人挣扎道:‘你别闹,我要跟我们相公去!’

    “‘你相公?’那人道,‘你莫弄错了罢!这里是我家主人宅子。’

    “小人看他穿的也是仆从号衣,却是料子极好,款式也漂亮,只在唱戏的班子中见过。小人就道:‘我家相公应该是访你家主人来的。你领我去罢。’

    “那人道:‘你家主人是谁?毛某?未曾听过。怎有资格上我们家作客的!我家主人可是如意君!’

    “小人没听说过,那人又道:‘那么zhao皇帝你也不知道?’

    “小人一听,他们要造皇帝!可是大家都说,晋王才是我们的皇帝,是龙种!那末他们岂不是谋反?小人忠义之心激愤,便揪住他领口道:‘你做下这等事来,不怕死么!’

    “那人面如土色,脱口而出问小人:‘你是怎样知道的?’

    “小人冷笑:‘正蠢材!你这样明显,还怕别人不知道?’

    “那人奇道:‘很明显么?我原不该明知她是已绦者,还……’”

    李存勖一路被他奉承得爽、肉段子揉得心里痒,听到这里却怔了怔。林某已经行云流水接下去:

    “小人不懂,就问了:‘什么是已绦者?’

    “他道:‘嗐!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们府里侍女多,主人要用就用了。然而大老爷用了、二老爷好不好用?三少爷好不好用?你说不准哪个主子是有洁癖要顾忌的。可又总不能让她们把谁用过都刺在脸上给主子看,所以就只好让她们扎上绦带,一看就知道是被谁用过的,所谓名份已定,人家就好避忌啦!’”

    李存勖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

    林某微微笑了笑:“便是这样。原来那府里,有个侍女已绦,那仆人却看上了她,也是胆大包天,几番调逗,她倒冷若冰霜,一时下不得手去。忽一日,那仆人见她在窗口扒着偷看,不知看什么。”

    硃会兒此时斗胆请李存勖用早膳,李存勖方觉天光大亮,肚子也饿了。

    胡麻饼既香且脆,是新出炉的。李存勖先来了一片。硃会兒一边舀了碗麦饘奉给他,旁边且按下了肉馅饆饠。

    他这里伺候着,旁边有个小宦官悄悄出去了,穿过个小回廊,张承业在那里等着:“王座用膳可好。”

    “好。张公公还好?”

    “就那样。王座身边现在是谁在伺候着?”

    “还让林阿大说着话。王座还没听够。好在有常侍在旁边。常侍让张公公放心,他会照顾着。”

    张承业点了点头,似乎不是特别放心的样子。然而硃会兒在他眼里,还比林阿大靠得住些。他正待再开口,却见康思立带侍卫捧了几个大盒子进来。

    “康指挥使!”张承业对他很客气。

    康思立也忙回礼。

    寒暄已毕,张承业问这盒子哪里来的。

    “还不是苏循父子进的贡!”康思立作了个怪相。

    前阵子梁朝那边的节度使硃友谦带地叛降晋王,苏循、苏楷父子,就是跟着硃友谦过来的。一过来之后,对李存勖大大的谄媚,那亲热劲儿简直叫人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