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听的张承业脑袋又嗡的一下:

    谋叛也就算了,哪里又来的谋反?教过他说这个吗?他红嘴白牙自由发挥啊?自己死还不算还要拉人下水啊?看来郭中门说得对,这小鬼是个祸害,得赶紧搞死啊!他怎么就没直接拿个弓弦勒死这娃!还想着要物尽其用一把!唉人老了越来越节俭了,真要不得。早搞死了就没这事儿了!宁可再泼使个别人进去送信的。

    里头李存勖也追问:“谁?”

    “小人到一座山里,听见山里有人说,要造个皇帝出来。”林某道,“这可不是谋反吗?”

    李存勖怔了怔:“是谁这样说?”

    “不知道是谁。但小人斗胆混进去了!里面的人好荒唐!好多光了身子的女人!光天化日的也不怕羞,可见都是坏人。”林某说得跟真的一样。

    李存勖奇道:“你这事跟谁说过?”想着这颠三倒四的,不知是谁叫他禀上来的。

    “小人没敢跟别人说,好容易见到圣上了,才敢跟圣上说的。”林某仍然一本正经。

    李存勖指了指他:“你——”不知说什么好,居然笑了一声:“好,你在这里等本王回来。”

    林某为难:“张公公只叫小人来奉信,这一套礼仪教的,小人好歹都背会了。圣上叫小人等,小人啥也不懂,只怕失仪。”

    张承业听懂了林某的话里话,心头冷气往外冒。

    李存勖却没在乎他们这些奴辈的暗流涌动:“哪有那许多怕的。你等着本王回来!”

    中门使郭崇韬、昭德军节度使李嗣源、指挥使康思立等人已在院中候着。

    乱世,帝王们也没那么多穷讲究了。王者的“行宫”什么的,属下们进得容易。谁要真的深居简出起来,离被打死也就不远了。

    郭崇韬等人之所以等在院门、不是直接进寝室去,一来是怕被他起床气揍到满头包没意思,二来是怕看见里头美人玉体横陈有所不便,倒还不是因他这“王座”的头衔就退避三舍了。

    这会儿李存勖出来,郭崇韬等人倒怔一怔。

    李存勖的心情似乎比他们预计的更晴朗,对于这件半夜军情,似乎……比他们想像中的接受得要好?

    不会吧?出事的可是他的弟弟哎!

    当然这世道乱得,亲兄弟也不见得感情就好,父子夫妻之间还有杀来杀去的呢,何况兄弟?何况李存矩只不过是李存勖的义弟而已?

    但李存勖跟李存矩之间……目前来说交情还可以啊?就算是义弟,李存勖也不希望他现在就死了……吧?

    李存勖是被林某逗得心情宽了,如今往当中的交椅一坐,面色一板,把脑海里什么“光身子的女人”先抹去,且谈正事。

    军情文书历来是直呈李存勖。也就是说李存勖要保证自己是晋国中央消息最灵通的那个人,不让左右任何臂膀把他架空。

    但身边人都不是吃素的,从种种端倪跟各种渠道,心里也已揣摩了个大概。

    李存勖把军书给他们都过了一遍,他们立刻结合原来心里拟的稿子,就有话可以跟李存勖说了。

    首先是:为什么卢文进要反?

    原来卢文进有个小女儿,袅婷婷二月豆蔻梢,不能更美。李存矩见着了就想上了。但自己有个正室,不便停妻再娶,问卢文进讨这妞儿,作个侧夫人,拍胸脯保证说正妻在老家,出征不能带在身边的,就带卢家小妞,跟正夫人没区别,是两头大!

    他以为这就很交代得过了,其实卢文进心里应该还是不乐意。推算起来,这该是反因之一。

    “存矩荒唐!”李存勖震惊道,“你们怎么也不告诉我!”

    几人面面相觑,先认了个未报之罪。

    “队伍又为何肯跟着他反?”李存勖再问。

    郭崇韬曾听说他们到了新山后,就地募兵募马,大概“募”得不当,所以惹出乱子了。具体细节,却还要等后续情报。

    李存勖咬了牙笑道:“好,很好!还要等。那末应对之策——”

    “臣有一策,”郭崇韬施礼道,“供王座斟酌。”

    李存勖高兴道:“你讲。”

    “可遣周老将军往拒。”郭崇韬道。

    就这么简单。

    后头没了?

    康思立大愕:“卢文进对我们虚实很熟的!蔚州本来就给契丹打了去了,新地又是卢文进的本等地盘。他引契丹来打我们,周老将军怎么挡得住——你让他带多少兵?”

    “南边也要用兵的。”李嗣源补一句。

    他是李克用的养子、李存勖的义兄,平常性子宽缓,打起来却很凶,得了个外号“李横冲”。南边跟朱温对抗,他出力良多,知道梁朝势大,自不愿见抽南兵去北上抗契丹。

    郭崇韬笑道:“不管带多少,总比不上契丹多的。”

    康思立傻眼:“那?”

    “但在契丹相信卢文进之前,他们一个兵都不会给他。”郭崇韬道,“卢文进轻浮冒进,此次投敌是率性而为,绝没有先经沟通引进。契丹顽傲狡猾,见汉人遽往投之,不会立信,反而会先闭门退回去。等他们信了,周老将军应该已至殷地。我们就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李存勖听罢连连点头,问他人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李嗣源缓声道:“如果契丹比郭中门估计的早南下,拿了莘、殷——”

    “那就将我剩下的两肢也拿去以祭两地。”郭崇韬道。

    “我只说那末周老将军也还能退守幽州,就是麻烦些。”李嗣源笑了笑,“谁个要你两肢哩?”

    “他那两肢是没有他那个脑袋有用。”李存勖也笑了,然后对张承业道,“太夫人那里,妥善使人报之。”

    张承业点头。报丧不是个好差事。幸亏老夫人没有一心烦就杀人解闷的毛病,所以这人选还好说。

    李存勖是庶出,对生母很孝顺。他说“太夫人”,应该是专指他的生母了,实则正室夫人那里也要报。不过他生母跟正室嫡夫人处得极好,常同起同行的,丧事一起报了倒也省事。且李存矩也不是他们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