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是一个红衣阴柔的男子,手卷成弧状托着下巴,眼眸半眯,空出来的一只手拿着酒坛举起在半空中,袖手滑落到手臂处,露出大半只白嫩似藕段般的手肘,冷泠泠酒水如银箭冲出,落入那人微微开合的口中,色摄魂欲,美艳而不色俗,清冷中带着丝丝魅惑。
“原本只是想画一幅画,不知怎么的,就画出了这样一个人,我在黑暗中见过他,时间太久到现在也只记得他侧身下的一面。当时走的匆忙,以为日后还能相见就没有留下东西,却没想到从此竟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了。
初看不觉得,这样仔细一比,和你有几分相似,你上面是否有兄长之类的亲戚呢?”
温宁握紧了手指,起伏不定的胸口在她强制性的克制下镇定如一,“你找他干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他当初答应了我一个要求,如今我想让他应了那个承诺而已。”他说的漫不经心,似乎对找人这件事并不执着,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他只是随口说说,说故事一样告诉她而已。
“温家上上下下只有我一个人,堂上堂下没有什么表亲兄弟,所以要让你失望了。不过,你刚才既然说那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太偏执去寻找了,有些时候,人太执着,反而失望就越多,反而你不去期望,更可能有意外的惊喜。”
“你说的也是。”他笑笑不说话,月牙凑过去,拿着画笔问,“王爷,您刚才教奴婢这样握笔,这样,这样对吗?”
他像一个很有耐心的老师,仔细地教导着那些勤学苦练的学生,而月牙正好就是这样一个很懂事又很刻苦的学生。
以至于,刑部开晚饭的时候,也顺道地把云灵风给留了下来。
吃完饭,好学的月牙直接把道具都搬到了院子外面,当温宁问她原因的时候,她还一本正经地拿着云灵风的原话说,“画画是讲究天人合一的境界,只有当你融入自然,心才会被打开,心被打开了,自然也就思如泉涌了。”
温宁手中拿着的书卷抖了几下,险些落下地。
瞪大了眼睛看着迎面走来的云灵风,他双眼带笑,衣眉飘飘而至。
“你在看什么?”视线转向温宁,她诺大的眼睛,瞪地他有些莫名其妙。
“没有,我活动下眼睛。”眼珠子上下转了几圈收回去,翻身便上了就近的一棵大榕树,绿色树叶拂风颤动,她身子一斜,倒在粗大的树腰之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书。
云灵风无奈一笑,走到月牙那里开始继续他的教学。
温宁看书看着看着就走神了,视线若有若无飘过下面,脑海里突然闪现过三年前。
那时候,她也才刚入朝为官,受皇命出去办事,途中却遇到刺客袭击,被迫和同伴分开。
她受了重伤,倒在血泊中,身上血红一片,已经分辨不清那衣服本来的颜色。
“救我……”她拼命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一口气抓住了眼前那个模糊的影子,然后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小心翼翼地给她揭开衣服,温柔的给她清洗伤口涂药,他的动作那么细腻,又那么的小心,生怕弄疼了她一样。
那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呵护的感觉,那么温暖,就像黑暗里的烛光,照亮了她的心。
她微笑着看着他递过来一只酒瓶子,里面装着的不是酒,而是晨露琼浆。
她接过手,月光照着她艳红色衣裳,眼眸微眯,提着酒瓶子就大口喝下了肚,苍仲秀木聚集成黑色的影子,萦绕在她周围,那一片片云朵低垂在头顶上空,犀利的虫鸣划破月色,银色酒剪倾泻而下,自成一副邪魅不羁。
梦中,她和那个人好像约定了什么,可是醒来以后,只剩下她一个人,血红色衣服上盖着一件蓝白色长袍。
她的属下都焦急地等待身旁,她问了他们,是否看到过一个人,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的摇头。
所以,她把那天的一切,都当作是一场梦。
醒来以后,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连月牙她也没有提起过半个字。
她以为这场梦会一直烂在她心里,却因为他一幅画,让她努力维持了十几年的清冷崩塌。
“在想什么?”浅淡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拂进她耳畔,温宁只觉得身下树干一抖,面前就晃出来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是从刚才那独特的声线,温宁闭着眼都能猜测出他的身份。
合上书,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靠在树干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却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样子。
“你怎么突然上来了?”
说完,斜眼看了看下面,月牙兴致勃勃地握着笔专心绘画,他这个师傅撂下徒弟,怎么说都显得不太道德。
“看你趴在上面一副神情向往的样子,我还以为这树有多舒服,所以就上来看看。”他鹤然独立,在离地面几米的高度,还能如履平地般行走,这样强大地平衡力,但就一般身手,很难做到。
温宁拉过一根纤细地树枝,树枝上面的几片嫩叶让她无意中记起之前他在北疆军帐外用叶片救了自己的性命。
心思怅然的笑了,“这棵树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种下去的,那时候以为它会渐渐地长成参天大树,却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它也只能长成这样高而已。所以,很多东西看起来总会被我们主观判断去选择我们以为的,但是越是到后来才会发现我们以为的真的很渺小,它根本就改变不了现实。”
他目光凉凉,像是被她略带伤感的一席话产生了些共鸣,嘴唇动了动说,“温大人,这是枫树,最高的也就长个七八米,如果你想要种一个参天大树,本王或许可以给你想想法子。”
温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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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迎来了君主寿宴,皇宫里彩绦碧缀,红罗声声,一派歌舞升华的热闹场景。
温宁作为此次接待人,早和大王爷大王爷一起进宫布置了。
西宫禁地,若非君上亲许,别说宫外陌生男子,就连皇室王爷们也都进不去。
所以说是去布置,也不过是去协助皇后和王爷们打点东西。
温宁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活儿,手法还不是很熟练,所以大王爷只是派了些轻松的活儿给她,让她点查今晚入宫官员们和使者的名单,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整个上午都在和月牙一起核对单子,总的算起来也还轻松,过午后,大王爷从西宫里出来,说是午饭已经备好,要带温宁一起过去用饭。
她放下笔,整理了一下坐久了出现轻微褶皱的衣服,几句交代了月牙继续督促摆设桌椅的宫人,就向大王爷请了请手,“王爷请。”
大王爷稀疏的眉毛透出丝丝病态的笑,对她摆了摆手,“温大人不必拘礼,一起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柔,如三月春风拂柳,细腻地让人听了很舒服。
虽然贵为一国王爷,浑身上下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反而处处与人亲和感觉。
温宁和皇室里面几个王爷接触不多,所以对各个王爷的性格也不太熟悉,所以要认真算起来的话,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大王爷正面接触。
随伺的宫女上前紧紧地扶着大王爷的背后的轮椅,将他徐徐推了出去。
温宁心底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隔着适当的距离走在大王爷身后,也不说话。
到了用饭地儿,宫人手脚麻利的上菜,望着满桌子清一色的素食,温宁有着瞪眼。
素食不奇怪,可要是在堂堂大月皇宫里面,看到这样清汤寡水的素食,可就令人奇怪了。
云汤瑜像是看穿了她眼角边上的疑惑,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解释道,“本王自幼食素,喜欢了这些清淡的口味,这次大意路,忘记顾及到温大人您的胃口,实属本王待客有失分寸,温大人您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开口,本王这便让宫中御厨下去做。”
温宁笑笑摇头,“王爷客气了,下官口味百善,不用麻烦了。”
“谁说不用麻烦了!”她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青衣翻卷这细风,拂过朱红油漆的凳子,只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就皱起了眉头,“先前听人说大王爷食素,本王之前还不信,啧啧,这满桌子的青菜萝卜看来,大王爷确实口味非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