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天空阴暗成一片,看起来格外压抑,终于在这个午后有了些细雨的痕迹,原本以为只是一番点到为止的小雨,哪知天空骤然阴沉起来,像个发怒的孩子。
变幻莫测的天气。
剑昀望了望天,从行头里拿出一把深黑色的伞,来到萧揽玦祈福的佛堂。
萧揽玦依旧如初般安静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一双眼睛,似乎灵魂已经走得很远,剑昀甚至都不敢过去打扰,生怕惊扰了殿下的安稳,他拿着伞站在雨里,看着那些细雨从房檐上流下来,淋湿了地面,地上的灰尘被裹成一团。
呼吸都有些困难,空气里的灰尘含量很大,让人窒息。
萧揽玦听见外面的剑昀叹着气,他微微睁开眼睛,余光里出现了剑昀的影子,他低声道,“时辰到了吗?”
剑昀反应敏捷,答道,“没有,外面下雨了,殿下。”
萧揽玦这才完全睁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额头上多了一根黑线,“去年也下了吧?”
“殿下记性真好。”剑昀笑道。
萧揽玦起身,跪了大半日,腿有些发麻了。
“回吧。”
他走出去,剑昀立刻将伞遮在萧揽玦的头顶,其实他倒是不在乎能不能遮住这些雨,心中沉淀了许久,这会想的不是这些繁琐的事。
经过后堂一间庙宇的时候,萧揽玦的目光突然被一袭素衣吸引了过去,那身浅白色的衣裙熟悉得紧,他的心尖划过一丝欣喜。
剑昀见了,立刻解释道,“殿下之前不是说过只要有人诚心来礼佛就不要拦着,她便是为家中长辈祈福保健康,那时殿下专心致志,属下便没有禀告,自作主张放她进来了。”
看着那单薄的、瘦小的背影,萧揽玦心中浮现了一个人的模样,那背影与她简直一模一样,尤其是那身素白色的衣裳。
“什么时辰来的?”萧揽玦问。
剑昀答,“殿下来之后不久。”
“一直跪在这里吗?”
“是,从未离开过,也未开口说话,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剑昀答。
萧揽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是怎样的期望可以让一个姑娘跪在这里许久,他的心中有一股相见恨晚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样的人在这个年代已经不多了,能静下心来听听自己的声音,花时间为爱的人祈福的人也实在不多。
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林月然的耳朵里,她的嘴角划过一丝诡谲的笑容来。
“殿下,现在回府吗?”剑昀问道。
萧揽玦看着跪着的姑娘背影,“你带人先去吧。”
他拿过剑昀手中的雨伞,等在了雨中,剑昀听从命令,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这里,萧揽玦留了下来,站在雨里,没有打扰那女子祈福。
天色已晚,阴雨天气本来就黑得比晴天早一些。
林月然站起身,萧揽玦面无表情,也无波澜,她转身,他惊讶。
黑暗中,林月然慢慢走向萧揽玦,那女子的模样像极了林致,萧揽玦惊诧地看着林月然向他走去,一时间居然迷失了心智,待到林月然走近,他才恍然醒过来,她不是林致。
“是你?”萧揽玦轻皱着眉头,不敢接受那人竟是林月然。
是谁他都可以接受,因为他在雨中等着,不过是因为他一离开,这女子便没有了如此安静的祈福地,那人家一片赤诚的真心便会因为他的离开而灰飞烟灭。
林月然莞尔一笑,低头答道,“月然见过殿下,不知殿下在此,请殿下恕罪。”她的声音轻巧而干净,似乎在这里将她身上所有的污秽都赶走了。
萧揽玦也不好多说什么不妥的话,林月然再怎么讨人厌也只是一位弱女子,今日在此遇见,实在意外,再说这里就他们二人,又是黑夜,自然不该摆出殿下的架子。
“无碍,听剑昀说你在这里跪了一天,是府上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吗?”萧揽玦客气一问。
林月然眼睛里却冒出晶莹的泪花来,在这朦胧夜色中显得楚楚动人。
“殿下不知,老祖宗这些日子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她又是最最疼爱月然之人,月然再不懂事也知道心疼老祖宗,她一生坎坎坷坷实在不易,老了却还要受尽病痛的折磨,老天怎的这般不公?”她不一会便哭得梨花带雨,萧揽玦一个几尺高的大男人,实在不知该如何,他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偏偏一早就让剑昀离开了,若是剑昀在这,那小子一定有办法应对这样的局面。
萧揽玦略带尴尬地笑了笑,“老祖宗是一品诰命夫人,她病了可以进宫宣召太医去府上看,月然姑娘不必担忧。”
林月然见萧揽玦对她的态度不似之前那般坚硬,说明此刻他对她的厌恶已经减少了几分,她心中暗喜一阵,继续装可怜。
“多谢殿下,月然没有办法,才来到这里祈福,月然也知道殿下每年的今日会来到这里,我也无心扰了殿下的清净,只是我怕老祖宗的身体”她戛然而止,哭得更加厉害。
萧揽玦脸上也僵硬得更加厉害,他实在没有应对过这样的情景,他倒是希望林月然像欣瑶那般拿出鞭子和他打一顿。
“不必客气,既然事出有因,本王也不会介意,这样吧,天色很晚了,本王先送你回府,若你还要祈福,明日再来吧。”萧揽玦忙着摆脱林月然,他觉得别扭,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这话听得林月然心中一阵欢喜,端王是担心她的,是喜欢她的吧,她想。
她的手小心地摸着兜里的合欢香,那是闻氏给她的一种极香的灵药,凡是闻到那股味道的人,都容易产生幻觉,将面前的人认成自己心中想要见到的人,她默默地将那包香料撕开,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萧揽玦也突然闻到了那味道。
“殿下。”林月然突然温柔一喊,那声音软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萧揽玦心头一震,朝着那方向望去。
天啊。
他感觉到天旋地转,眼前那个人的脸突然变成了另外一张,那张脸有着白里透红的肌肤,大大的灵动而美好的眼睛,小巧的鼻子。
“林致,你来了。”萧揽玦神情恍惚,双眼充满了魅惑,唇角划开了一道笑容来,伸手抚摸着林月然的头发。
林月然则轻轻靠近萧揽玦的手,她感受着那个男人的温柔,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是梦境,但她痛恨这一切,为什么得到这些温柔要靠着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殿下,你喜欢我吗?你喜欢致儿吗?”林月然紧紧贴着萧揽玦的脸,在他耳边轻轻问道,气息吹过萧揽玦的脸颊,伴随着这晚的小雨,热乎乎的。
“喜欢,我当然很喜欢致儿。”萧揽玦笑得像个孩子,突然紧紧抱住了林月然,将她搂在怀里。
林月然的眼泪流了出来,淌了一脸,她抬头望着天空,尽量让自己不哭,她哽咽着,“你真的那么喜欢致儿吗?”她问,心却像是被刀扎了一下。
萧揽玦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一双红唇划过林月然的脖颈,慢慢移到脸颊,快要到嘴唇的时候,林月然突然发疯似的推开他。
“我不是!我不是她,我是林月然!”她突然大吼道,那一瞬间,她所有的骄傲都冒了出来,所有的自尊都变成了推开萧揽玦的动力。
没有人明白那一刻推开自己最爱的男人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以为她可以用这样卑劣的方式得到萧揽玦,她以为她是可以做到的,可是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脑子里蹦出的唯一一个念头却是,我为什么要用林致的人设来得到自己的最爱,我是林月然,我是骄傲的嫡女,端王本就应当是我的,她林致不配。
林月然失败了,这个计策本来是成功的,没有人可以抵挡合欢香的药力,她输在太看重自尊,她小姐的面子。
输在不肯承认林致确实配得上与她争。
萧揽玦被这么一吼,整个人都清醒了,见林月然的模样,想起之前自己的作为,恼羞成怒。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呵斥道。
林月然只是看着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冷到骨子里,“殿下不会不承认吧,刚刚是你紧紧抱着我不肯松开,现在居然质问我是怎么回事。”
萧揽玦明知这事很奇怪,但记忆里他确实是占了人家林月然的便宜,嘴里还念着人家林致的名字,他慌忙地道了歉,“不好意思,我不知是怎么了,脑袋晕乎乎的,还是送你回府吧。”
林月然的心寒得如同千年冰封中的寒气,“不必了,殿下还是早点回去找太医看看吧,我自己可以回去,月然告辞。”她弯身拜了拜,离去。
萧揽玦转身,看着那渐渐消失的,浅浅的素白影子,实在想不起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打心里觉得对不起林月然,不知为何,那样的感觉越发强烈,逼得他跟上了形单影只的林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