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蝉声扰耳,在这沉闷天气中总想稍睡一场。
夫子长尺击桌,爆出一声清脆的鸣音,他指着最后排眯着眼的学生道:“魏远青,你又在打瞌睡!”
“嗯?夫子,我睁着眼。”他答道。
夫子闻言怒道:“睡便是睡了,还撒谎,枉读圣贤书!”
“可夫子……我真的在睁眼。”魏远青怕他不信,又努力的睁大了几分,可奈何上眼皮依旧是贴着下眼皮,惹得众人发笑。
宋夫子负手走下来,凑近他的脸,果真是睁着的,当即面露尬色。
“睁就睁吧。”
顿时引来一片哄堂大笑。也难为魏远青,眼睛总是小得像一条缝,宋夫子本就眼神不好,一来二去尽闹笑话。照着夫子的话来说,远看魏远青在睡觉,近看竟在认真听课。
而远看曲当歌在听课,实则睡得比谁都熟。
而此刻,靠窗的曲当歌被嬉闹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眼,面前的册子当即落在地上,学堂糟糟乱乱,她自以为是下课了,起身伸了个懒腰,不由分解的从窗户跳了出去。
“夫子!曲当歌逃学了!”有人喊道。
宋夫子闻言连跑到窗前,指着窗外那早已奔远的背影怒道:“曲当歌!你回来!”
曲当歌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两条腿迈得飞快,不出多久便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魏远青见没人注意他,悄然拎着包蹑手蹑脚哦哦从后门盾走,奔着曲当歌的方向追去。
“夫子!魏远青也跑了!”
“都跑了夫子!我们也走了,夫子再见!”
“夫子明日见!”
宋夫子看着满屋子的学生一哄而散,伫在原地气得面色铁青,颤抖着手中的书卷,气不成声。
渝南小镇被深林包围,随处可见绿树成荫,遥遥望去路边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别跟着我。”曲当歌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冷冷的看向身后死缠烂打的少年,眉眼间仅是嫌色。
十七岁的少年已然长出了轮廓,带着些许稚嫩与坚毅,曲当歌不免诧异,他们如此吵吵闹闹竟也过了五年,可她依旧憎恨着魏姓之人,透着骨子的恨,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抽筋拔骨难消心头之恨。
魏远青摊了摊手,俩眼眯成一条缝,正经道:“干娘让我好生看着你,我也没办法,不然你去跟干娘说。”
曲当歌冷笑,“你一口一个娘倒是叫得亲,不过我告诉你,少往我们家攀亲戚,你们姓魏的害我父亲,屠我满门,这仇我娘忘了,我忘不了!”
魏远青早已习惯了她这番话,撇撇嘴说:“我又不是魏阀子弟,怪我做甚。”
“呵。”曲当歌嗤笑,直视着他那双不细看都看不到的眸子问,“灭我曲家的是不是姓魏的?”
“嗯。”
“你是不是姓魏的?”
“是。”
“然后你还不滚?”
“……”魏远青隐约觉得不对,恍然发现是个套。他还想辩解些什么,结果人家一扭头走了。他抬起脚跟上去,又被曲当歌训斥了一句。
“别跟着我!”
曲当歌在前头走,魏远青跟在后面,如同往日絮絮叨叨,像什么夫子今日所讲,干娘昨日所讲的通通往曲当歌耳朵里头灌,惹得曲当歌心烦意乱,一头扎进集市,夺了个铜锣哐哐哐的砸起来。
聒噪的声音充斥耳膜,魏远青一把捂住耳朵。
“哎呀,小姑娘你乱敲什么,吵死了。”大叔抢过她手中的铜锣,训斥起来。
她直接无视旁人,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魏远青,恼道:“看谁能烦得过谁!”
魏远青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你赢了。”
曲当歌备有成就感的转身,“别跟过来,烦。”
小小的少女还未怎么发育,一身红色小衫红得似火,高傲不羁,那洋洋得意的背影带着几分嚣张,魏远青苦笑不得。
“吁————前面的让开!让开!刹不住马了!让开!”
一声响彻云霄的声音响起,魏远青忙寻到那抹红色的小巧身影,在马车从她身旁掠过的一刻嗓子眼都吊了起来,索性没撞到。然而未等他嗓子眼掉下来,马车竟直直的朝他冲过来。
曲当歌衣衫被风卷起,红得像燃烧的烈焰,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就回头看了。
人仰马翻,魏远青被撞起来倒在一堆货物上,看样子伤得重了。
她懊恼的叹了口气,抬脚转过身来,径直走过魏远青的身侧,朝着后面走过去。魏远青愣愣的看着她,马车停在前面不远处,驱车的车夫刚松完一口气从车上下来,远远的就看见有道红色的身影朝自己跑来。
当他疑惑之际,那红色小身影已经近在眼前。曲当歌一脚跨上街边小摊,纵身一个横踢,红裙飞舞,绣花的布鞋正准车夫的脸。
车夫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嘴中溢出血来,他伸出手从嘴里吐出两枚白色泛着黄的牙。
打人?
众人停驻下来,就连魏远青也震惊不已。
车夫难以置信的指着曲当歌,口齿不清道:“雷……雷……踢掉了唔的牙!”
“道歉。”曲当歌不顾旁人目光,冷然指着不远处的魏远青。他早就站了起来,应当是伤了胳膊,衣服被划开口子,显而易见的血迹印入眼帘。
一股子无名火窜入心口。
车夫站起来晃悠两步,满目恼火,“布!布道!岂有哧力,竟蓝打人!”
“道歉。”曲当歌不耐烦的又重复了一遍。
魏远青跑到她身边,拉了两把,低声道:“算了算了,不是大伤,回家包扎一下就好。”
曲当歌把他推开,狠狠的盯着这车夫,个子矮了一大截,毫无气势可言。众人只觉得刚才那牙应该是车夫自己磕掉的,小姑娘家怎么会那样凶暴。
然后没过多久,他们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小姑娘不光是凶暴,这已经是凶残!泯灭人性了!
曲当歌突然一拳头打在车夫的眼上,车夫应声倒地,曲当歌骑在他身上狂殴起来。
任由魏远青怎么拦也拦不住,曲当歌将那车夫按在地上吊打,还专挑脸上打,拳打脚踢像雨点般落在车夫身上,众人听得到那撕心裂肺,痛彻心骨的哀嚎。
魏远青捂上耳朵。
“嗷!啊!大虾!憋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疼!疼!疼!”
“嗷啊!呦!报官!我要报官!”
最后魏远青和曲当歌被正儿八经的请到了官府,小小年纪,寻滋挑事,已然不是一回两回了,县令见到他俩直接让人给关在后院。
魏远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曲当歌坐在地上白了他一眼,“安静点,傻子。”
“好好好。”魏远青乖巧的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暖暖笑意,尽管曲当歌嫌弃的站起来换了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