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美人还在那里为自己辩论,口口声声说不认识老妇人,但是在看见宫女老老实实跟着进殿以后,心里面儿的警铃大作,不断用眼睛瞪着宫女,可是宫女就只是低着头。
“也行,既然你说你不认识那老妇人,那就问问你身边的宫女认不认识吧。”要离示意宫女开口说话。
那宫女犹豫了一下,干脆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将所有的事情都吐了出来,不用问都主动说,只求个将功折罪。
这老妇人之所以能够穿金戴银,完完全全就是因为她是引着兰容若离开酒席的那个人的母亲,所用的钱财全都是冯美人赠予的。
说白了这些钱都是用女儿的命换的。
一直很沉默的老妇人突然开口哭道:“这有个人给我送钱,莫名其妙的送钱,后来我问出来是我女儿死了,他们说是被王上给打死。我什么也不知道,送女儿入宫那天就有这种心理准备,所以也不敢说什么,不敢问什么。可我的女儿究竟是怎么死的哟……”说罢就开始嚎啕大哭,捂着自己的胸口,哭得那叫一个厉害。
魏冉最烦的就是这种嘈杂的声音,挥了挥手,叫人将这老夫人带下去,临走的时候再给一笔钱。说白了,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扫了冯美人一眼,冷冷道:“你还真是没少作孽呀。”
“现在一个两个都指向你,你还不认罪吗?”秦王也是因为过往的情谊,才把证据一点一点的摆在台面上说,否则的话直接拖下去打死。
冯美人身子都在颤抖,眼中含着眼泪,仰望着那个自己深爱的男人,哀求的说:“妾知道错了,妾认,妾想不了太多的东西,就只是觉得王上喜欢,王上喜欢的东西妾拼了命的都想要帮王上争取的。”
秦王扑哧一声就笑了,如果说之前还能够相信这番话的话,在出了言太后的事情以后,就深深的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的付出都是为了自己能获得收获,什么为了别人,就只是为了自己而。
“既然你那么喜欢我,什么都愿意为我做,那我就给你毒酒一杯,上路吧。”他是真的不想再说些什么了,满满的都是疲惫,挥了挥手,便叫人端上了一杯毒酒。
那银杯当中泛着绿青色的毒酒甚至还冒着泡,显然是剧毒。
冯美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就跟那杯子里面的毒药一般,她根本就不想死,挣扎着道:“妾心里面委屈,一双腿就这么被人折断了,我要上您当初也是心疼过妾的。”
魏冉气得一拍桌子:“你有什么冲我来,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你算是什么东西?”
“我什么东西都不是,所以即便被人打断了腿,王上也不会为我说一句话,我能够明白王上的苦衷,所以您在许诺日后会补偿我的时候,我也说了,只要还能在您身边就足够了。”冯美人越说越凄惨,不断抹着自己的眼泪:“您说过永远都不会厌弃我,我一直深深的相信着您呀。”
秦王闭着眼睛,攥紧袖子下的拳头一言不发,这么多年要说一点感情不会没有,可这事儿做的也太恶心了。
要离看了他一眼,撅起嘴巴:“你要是同情冯美人了,那让兰容若怎么办?”
他瞬间睁开眼睛,狠了狠心:“赐死!”
冯美人被太监按住肩膀不能挣扎,另一个则是直接拿起毒酒就灌给她,说来也巧,灌毒酒的那个小太监,就是之前召见她的人。
送上路的一直都是一个。
秦王在处理这些之后,也算是有个交代,心上的大石头松了不少,看着毒发以后倒在地上的冯美人,低声道:“拖下去厚葬吧。”
“不许。”魏冉直接截断,抬了抬下颚,满是厌恶的说:“扔到乱葬岗,有野狗分食,我要她下辈子都投不了胎,生生世世做孤魂野鬼。”
秦王抿了抿嘴,也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便抽身而去。
大王走了,尸体被拖走了,凤仪宫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魏冉坐在那,一动也不动,良久以后揉了揉眉心,眼角似乎有泪渗透出来。
要离见她那副样子,抽出秀帕过去给她擦拭,她一把握住了要离的手,眼中满是无助:“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没让兰容若陪我出嫁,就不会有今日。如果我对冯美人宽容一些,没有折断她得腿,她也不会破罐子破摔。如果我当时下手再狠一点,直接要了她的命,也不会有后来的破事儿。但凡当时再狠心一点,或者在斩草除根一点,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也不知道做没做错,反正事情都发生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要离蹲在榻上,有些疲倦,干脆盘腿坐下:“人已经死了,仇也算报了,兰容若嫁人了,孩子也生了,就别沉浸在过去当中,不放过自己。”
魏冉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略带一丝哽咽的说:“但愿兰容若接下来会过得很好,礼王会好好待她,否则我这辈子寝食难安。”
要离叹了口气,给自己拿了块糕点,递给她一块,她吃不下,那就自己咬了两口,感觉舌尖似乎抵住了什么纸条一类的东西。侧头看了看外边的天色,低声道:“我心里有些发闷,想出去逛逛。”
“去吧。”魏冉何尝不是疲倦想休息,在解决了与过去有关联的纠葛以后,和过去做个告别才是最累的。
她站起身来,将令牌掏了出来,默默的走到宫门口,以令牌进进出出方便。
先是在大街上随意的转了好几圈,看见东西尝一尝,买一买,最后再寻到石桥上面呆呆的坐着,看着那水中的鱼儿,忽然想起昔日跟在逍遥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一起钓鱼,然后煮鱼吃,那味道可真是鲜美极了。只可惜此生此世,怕是再也吃不到。
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是不是事情都是有因有果,如果不是逍遥害死了自己父亲,他也不会对自己心有愧疚,从而将自己留在身边,所以幸福的那两年,居然是用父亲的死来换来的。
这样一想想,真是荒诞到可笑极致了。
她跑到桥下,把自己左手下绑着的飞刀嗖嗖嗖的甩了出去,那绑着长线的飞刀,迅速的扎向水中的一条草鱼,只听嗖的一声,长线被拽了回来,草鱼被她捏在手中。左右望了望,就开始寻找能做鱼的地,干脆捏着这条极腥的鱼儿开始晃着走,闪到了一条小巷当中,走了几个拐弯,就看不见人影了。
那原地没有人,但很快又出现人,一个身着普通衣着的男子,丢进人海当中都找不出来的那种,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人才适合当暗卫。
暗卫一见人消失,顿时大为惊讶,左右瞧了瞧仍旧不见人影,心想这是将人跟丢了。他正着急着想要寻找,忽然听见耳后一阵风,鼻尖闻到一股鱼腥味儿,紧接着脖子一疼,直接摔到了地上。
要离一手成刀将人砍翻地上,另一只手拿着草鱼,冷淡的看了几眼,冲着身后道:“下来吧。”
只听一声轻笑,这个小巷子里面又跳出来一个男子,身着一身白衣,腰间佩着长剑,还别着一把铁扇,他一步三晃的往这边走,小手指的位置残缺又绑着绷带,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魅力:“你就这样将人打翻在地,回头怎么解释?”
“他跟踪我,要什么解释?”要离确定这个暗卫肯定是昏过去了,但估摸着只能昏睡个五六分钟,毕竟像这样的人肯定是加以训练过的,对于突如其来的攻击有很大的抵抗性。她快言快语:“说吧,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儿?”
那块糕点只有自己才吃,因为太过于的甜,纸条毫无疑问就是给自己,出来的时候偷偷瞧了一眼,上面画着拱桥,毫无疑问就是寻欢在叫自己出来。
寻欢的神色严肃了起来:“我想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要离知道他迟早会问自己这些问题,但是就是有些说不出口,可对方有权利知道这些真相,无论是对方在知道真相以后要找自己寻仇还是怎么样,她都接受。缓缓的将事情发生的始末都叙说了出来,包括借用寻欢的手指来设局,以及言太后震怒之下,想将所有人都杀死,先杀死了孙处,后被秦王所杀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寻欢一直听着,没有要离想象之中的震怒,相反似乎很平静,面对亲人的死亡,以一种坦然的方式接受。
那是要离所不理解的,就算是分别再久,错者是没有血缘,终究是亲人,怎么能够那么坦然的接受,而不去报仇呢?
“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对不对?”寻欢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在得知了所有的事情以后,不仅没有生气,还很高兴:“你看,我的母亲是爱我的。”
言太后活着的时候他不确定,死了才肯定。他有什么好难过的,有什么好悲伤的?
“你不正常。”要离迟疑了很长时间,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个人一点儿都不正常,尤其是在对方说出那番话时候,眼睛闪烁着的光芒,极为的危险。
这一刻好像才真真正正的认识到了眼前的人,这才是原本的样子,不是之前的潇洒,也不是之前的风流,就是一个完完全全陷入不正常的人。
寻欢并没有因为这些话而生气,相反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没有放在心上,而且神态轻松:“这世界上没有谁是真真正正正常的,出淤泥而不染那是莲花,身处于地狱当中,当然要有恶鬼该有的样子。我觉得秦王现在比我还要不正常,比如说他派人跟着你,其实就是想要找到我,然后要对我做什么呢?应该是要杀了我吧。”
王族,学的是仁义礼信,做的是弑父杀兄。多有意思,大家都只是表面上很正常而已,实际上呢,每个人都不正常,充满了悲伤。
要离低垂眼帘,沉默很长时间,说:“你走吧,走的远远儿的,再没什么是你的牵绊了。”
“你说的对。”他从未被人爱过,也从未爱过谁。
在那个下午,一切都很冰冷。这个世界提倡的任爱立信似乎都是面具,顷刻之间就被摘了下去,展现在眼前的是完完全全的丑陋。
这算是什么,礼乐崩坏么?
那么这个乱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魏冉的事情已经结束,要离何去何从?
寻欢失去一切是自己的选择,无悲无痛,又去往何方?
一直消失的逍遥,又会在何时露面?
兰容若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这世界原本就承载了太多的秘密,一眼看不见尽头。
那就多看几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