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酷暑的炎热已经悄悄地弥漫上来,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到空气里,整个大殿都透着一股闷热,窗户全部打开,通着风,但风中带着暖意。
为此每年夏天都会打开冰箱,各个宫殿当中会送来冰块降暑消温,不过今年大殿里面能放的冰块要少很多,毕竟魏冉是孕妇,太受凉了对腹中胎儿不好。再加上秦王仍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也担心太过着凉加重病情。
魏冉极为的不受热,虽然在没怀孕之前也生得瘦而高挑,按理说该是不怕热的,可这如玉般的肌肤总是覆盖着一层汗珠,用绣帕擦了擦,叹息道:“都说秦国地处偏远,应该偏凉才对,怎么夏季这般热?”
要离给她倒了杯温的茶水,回答道:“秦国的夏天不是偏凉,而是短暂,而且屋里面又没放冰块,不热才怪呢。你可以冷静一下,心静自然凉。”
魏冉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儿的说:“人还没死,心肯定凉不下来。秦王快死了,你去摸摸他的心凉没凉?”
要离迟疑了一下,往床上那方向瞥了一眼,幔帐被放了下来,以至于躺在床上的人看得并不清楚,只有一个瘦弱的身影存在。她下意识的放低了声:“你真的准备和孙处合作,杀死秦王吗?”
虽说看秦王也不顺眼,但是总是要比孙处好一些的,她心里面也有点儿担心,毕竟当初一脚将人踹在地上,下手可是没轻没重的。
魏冉单手支着下颚,闭着眼睛,脸上因为燥热而产生的不耐烦神色并没有褪去,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和那种老狐狸打交道,要是轻而易举的就被说服,那才是我脑袋进水了,先看看他是怎么做的,别看他怎么说。”
这般说道也很有道理。
毕竟两人之前还敌对着呢,如今也是似滴似有,魏冉可以从孙处上面捞到很大的好处,但是不如秦王靠谱。说到底这腹中的骨肉是秦王的,不是孙处的,谁会尽心尽力一点不用说。
眼下竟然不知道谁更合适,那就先拖着。
要离仔细的想了想,老老实实的问:“要是在拖着的过程当中,秦王醒了怎么办?”
魏冉顿时睁开眼睛,露出了一个堪称是邪魅的笑容,满是算计:“那可就有意思了,到时候还有你我的什么事儿?只瞧着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咱们坐享其成得了。”
要离想了想没吭声。
倘若说秦王到时候醒了和孙处对上,想要置身事外是完全不可能的,两条船总是要站上一条,现在的左右徘徊,会加深将来的不确定,至少在她看来不是什么好事。索性她觉得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想的也未必是对的,这种事情还是交给聪明人去处理吧。
“对了,你千万记着要去盯一下禁卫军统领,这三千人虽然不多,但是就在王城当中,握在言太后手中,会成为不大不小的变数,倘若有什么意动,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魏冉的脑袋瓜就没有停止思考过,一直以来都在不停的去琢磨,头疼的厉害,头发掉的也厉害,身材早就已经走样,脸色也有几分憔悴,比起之前那个气势凛然,居高临下的长公主,有了太多的区别。
“眼下不过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你想那么多也没用,不如好好养胎,毕竟这个孩子还是很重要的,而且这毕竟是你的孩子。”要离这一点说的倒是没有错,无数的人眼睛盯的都是这腹中骨肉,血脉延续的重要性在此刻体现到了极致。
“我的孩子又如何,又不是我想叫他来的。”魏冉对于这孩子根本就没什么期待感,即便是在自己的腹中借助了这么长时间,也同样没有那种身为母亲的快乐。她不喜欢成为一个生育机器,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生孩子更是觉得屈辱,可是没办法世道如此,对于那些自己看不惯的东西,不能只去排斥,而是应该加以利用。扬了扬下鄂,想要体现出自己的一两分气势:“不过没有关系,反正就是生下来用的,我现在这般拼命的辛苦,就是为了让你们将来不用受制于他人,我可以给你们撑腰。”
要离听这种话总觉得有几分悲伤,小声的说:“我也会仔细保护你的。”
魏然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心中却有几分同情自己腹中骨肉了,在一个父亲不急不期待的情况下出生,还有比什么更悲催的吗?
有,就是出生在了一个动乱的时候,大家都过着无法预料到明天的生活,一个脆弱而弱小的生命在这种情况下成长,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这一年的夏季格外的炎热,池塘里面的荷花都已经争相开放,原本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成了彻底绽放,粉红色的荷花瓣上面有露珠在滚来滚去,荷叶漂浮在湖面上,放眼望去碧波千顷。难怪会有人说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要离一直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但是在见到了这些荷花以后,忍不住生出了对美丽事物的向往。
白日里一直陪着魏冉,那人情绪极为的焦躁需要人安抚,她已经尽了全力,一种是下来精疲力尽,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喜欢出来闲逛。
晚上的湖边仍旧是那般美丽,天空的星星在闪烁着,包围着月亮,那些皎洁的光芒照耀着大地,落在荷花上面,和花瓣上面的水珠都晶莹剔透宛若宝石。
她将自己的鞋袜都脱下来,坐在湖边,用自己的脚却打着湖水,冰冰凉凉的感觉渗透上来,整个人的燥热都消失。
放眼望去,正是半夜四下无人,只有知了在一声声的鸣叫,昼夜不停歇。
然而就是在这一片美丽的场景当中,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如果不是要离武功高强听力敏锐的话,早就已经遮盖在这蝉鸣当中了。
“谁?!”
她下意识的叫了一句,并没有回头,第一时间是摸了摸自己秀下的匕首,随时抽出来扔过去。
湖边是一排树木种植,那些树木虽是移植过来的,但也生长了很久,个个都有一人搂不过来的粗度,成排过去成了最好的遮掩地方。
树后面缓缓的有人走出来,慢吞吞的靠近,身上穿的是侍卫的服饰,个头很高,人一声轻笑:“人要是有缘分,真的是在哪都能碰见。”
要离原本想要将匕首撇过去,可在听见这声音的时候,顿时制止住了,整个人扭过身去,有些不敢置信:“寻欢,你怎么入宫了?”
上次出宫,两人匆匆见了一面,也说了几番话。寻欢对于自己的事情用言语加以遮盖,要离又不是刨根问底儿的人,故而两个人见面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知晓彼此还平安而已,如今在宫中见面,不可谓是不惊讶。
寻欢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瞧了瞧要离那白嫩的小脚丫,笑道:“愿在丝而为履,同素足以周旋。”
要离眉头一皱,直接将自己的小脚丫塞到了湖水里,再一次质问:“你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莫名其妙的消失,莫名其妙的出现,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王族公子,言太后的儿子,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寻欢有几分无奈的在要离旁边坐下,双手支地仰望星空:“我都不知道。活了半辈子,突然被告知有别的身份,而且极为的复杂,却又不知真假,我从困惑过一阵子。”
她倒也抓得住重点:“既然是困惑过,那么此时应该清醒了。”
寻欢笑着点头,的确是知道了。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是一头高头大马:“你还记着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骑着马,手中提剑,在江湖当中肆意,也不想当一个侠客,就想自由自在。”
这是那天两个人在酒馆里面谈话所说的内容,寻欢一直都非常的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从不肯泄漏太多,也只有这一次说出了明明白白的喜欢。
“是呀,这就是我想要的,而我只要自己想要的。”寻欢在那里笑得很灿烂,捂着自己的胸口,狡黠的眨了眨眼睛:“我今儿个进宫来是有事想要做,没想到刚进宫就碰见了你,那么你能帮我做一做吗?除了你以外,我不知道可以相信谁。”
这样看重的信任,让要离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点了点头。当初在寻找兰容若的时候,寻欢是主动跳出来帮忙的,也算是欠了一份恩情,还了也无妨,但是她也补充了一句:“不能是为了帮你而损害了我身边人的利益。”
直到现在都不清楚寻欢所扮演的角色,自然也就不能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要离对于敌友之间的划分其实一点都不分明,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纯粹的敌人和朋友,大家都是随着事态的改变而改变自己的关系。
寻欢低垂眼帘,摸出要离的匕首,比划了一下:“不为难你,对你也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