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弱智是会传染的
洛襄被七个青年簇拥在中间,转进了三中对面的一条死胡同。这帮人也不想明目张胆地进行街头斗殴,洛襄更是不愿张扬。两边人的意愿居然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柳永胜应该是这帮人中的小头子,现在他耻高气昂地跟在后面。上周三来劫道的那四个人也都在,余下的却是新面孔。不过这对洛襄来说都无所谓,他现在正在纠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出手。
经过一个星期的适应,现在他对于这具身体的力量已有了一定程度的掌控。一开始给方小灵煎鸡蛋的时候,他先是捏碎了两个,第三个又差点把锅子砸烂。但方小灵终于吃到他历尽千辛万苦才做出来的煎蛋时,感动得那叫一个热泪盈眶,不由得喊出了发自内心的赞美——
“烫死老娘了!”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现在他写作业已经不会再把纸页戳破,也不会再将门把手捏得凹陷一块了。但这都是比较精巧的细活儿,要打架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还没有对人挥过拳头,也无法判断该用多大的力,用轻了恐怕吓不住这些人,反而更增他们的凶性,万一用重了吧……
洛襄想起在自己手里壮烈牺牲的那两个鸡蛋,摇了摇头。
还好那只是鸡蛋,若是面前别的什么“蛋”被他一不留神搞碎了,那就算把他全副身家搭上都赔不起了。
故而他衡量许久,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决定像上次一样挨顿揍算了。上回那个玩杂耍的没打动他,才会去把柳永胜叫过来;等到这一次柳永胜也亲身体验到他的“硬度”,应该就会对他避而远之了吧。
……这货简直就是都市主角的耻辱。
所以他把书包从身上摘下来丢在一边,好整以暇地面对着这些青年们。这时候就很容易观察出他们的差别来了。几个不认识的家伙都是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睥睨姿态,而上回那个杂耍团的四名成员则面色复杂,视线都有些躲躲闪闪。
柳永胜比洛襄大了七八岁,估计是觉得实力悬殊,于是有恃无恐大摇大摆地站到他面前,一手插兜一手指着他嚷道:
“跑啊,小子,这回怎么不跑了?听说你不是很能跑吗?再跑一个给我看看啊!”
跑?
洛襄疑惑地看向那个杂耍团团长——他还不知道杨小刀的名字。这家伙却是视线飘忽。
哦……
洛襄心思一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不过,他也并不打算解释,没那个必要。
“我早跟瑶瑶说过,你这种废物呢,就是欺软怕硬。你看,我没说错吧?你纠缠我们家瑶瑶的时候那么大胆子,现在怎么就怂了?你们看他那个吊儿郎当的熊样,就这模样还敢追你们嫂子,他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他的小弟们附和地笑了起来。
洛襄一脸漠然。
“这人哪,总得有点儿自知之明才行!你说你好端端当你的学生不好吗?成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天鹅每天都要应付你们这些癞蛤蟆的纠缠,不堪其扰不胜其烦,人家已经很累了,可你们呢?有没有考虑过人家的想法?没有!你只在乎你自己!”
洛襄有些烦躁了。
“你的事儿呢我也略有耳闻,连英语都学不好的废物,还是个迟到狗,你说你挂着这么多名头还跑去对瑶瑶死缠烂打的,你不觉得有损她的清誉吗?所以说你们这种没爹没妈的小孩就是没教养。哥哥我呢,比你虚长几岁,在社会上多混了几年,也算是半个成功人士吧。今天哥哥就来教教你社会的规矩,让你懂得一下世道的残酷,让你——”
“你废话这么多到底还打不打?”洛襄终于不耐烦了,“麻烦你们要打就快点儿行不行?大家都很忙的!你快点打完我还赶着回家做饭呢!懂行的知道你是来劫道,不懂行的还以为是丐帮长老在这儿宣传抗金大业呢!”
柳永胜话说到一半被洛襄噎了一下,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随后却是一声哼笑。
“小子你到底搞没搞清楚状况,今天你哥哥我是来揍人的!你话越多,挨的揍就越狠,哥哥建议你还是老实点儿乖乖听话,这可是为了你好!”
“我真是谢谢您了!”洛襄无奈一摊手,“你们再不打我可就走了!”
“嘿!都这架势了你还想跑?”柳永胜拍了拍手,“行吧,既然你为了挨顿揍都急成这样了,哥哥我是个好人,就不吊你胃口了。来来来各位,教教这小子做人的道理!”
在他的巴掌声驱使下,几个青年会意地走了上去。那三张没见过的面孔都走在最前面,后面的杂耍四人组则有三人臊眉耷眼地跟着,杂耍团团长却没有上来的意思,而是像保镖一样护在柳永胜身边。洛襄饶有兴致地瞄了他一眼,那家伙赶紧抬头数起了天上的星星。
……虽然还是白天。
就在洛襄这边开小差的时候,当先一人已经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上,后续的攻击也接踵而至。还是熟悉的画风,还是一样的味道。对于没有痛觉的洛襄来说,这些如雨点般坠落的拳头也就真如雨点一般轻柔,还算不上暴雨,最多就是个雨夹雪的程度。实际上他也考虑过要不要稍微假装一下被打得很痛的样子,但因为觉得实在麻烦因此还是算了。
于是现场就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状况:洛襄气定神闲地站在死胡同中央,时不时还要打一个哈欠。旁边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一拳一拳揍在他身上,感觉像是在练木人桩。就这情况,再有正义感的人看到了都不会报警,多半以为这三人是哪家武馆勤学苦练的弟子,正拿塑料模特操练呢。
您看过那种小奶猫招惹大狼狗的视频没?洛襄以前总觉得那些大狼狗脾气太好,被这么挑衅了都不还击。现在明白了,人家那叫一个无奈,你说你动动爪子给它拍死了叫谁来负责啊?
话说……为什么会是“三个”呢?因为另外那杂耍团的三人组现在是出工不出力。他们只偶尔伸出一只手来在洛襄身上轻拂一下,温柔得如同情人的抚摸。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外围一边看热闹一边叫嚣——“打死他!”、“弄死他!”、“干死他!”……您见过《食神》里的十八铜人吗?这就是最外圈那三个专门负责摆姿势的。
其中一个叼着根烟头的小黑脸打着打着也察觉出不对劲了,他硬是掀起洛襄的衣服看了一眼,下面没垫什么东西啊?洛襄一没留神被他瞅了空,赶紧又把衣服下摆抢过来放下,顺带白了这小子一眼:“哎哎哎,打归打,不能犯作风错误!虽说大家都是爷们,你耍流氓我一样投诉你啊!”
也许是这句“轻蔑”的话语激起了小黑脸的怒火,他嘴里骂了句不干净的,一个巴掌就扇了上来。洛襄不在乎别人殴打自己,可打脸就有点儿过分了。他下意识地拽过旁边另一个人就挡了上去,“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那可怜的小伙子在原地转了半圈才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脸。
“你特么——”那人眼中喷火地瞪着洛襄。小黑脸却跟没事人一样闪到了一边。
“不关我的事啊!”洛襄赶紧说道。
但那人却抬腿一脚狠踹了过来,一个杂耍团团员眼疾手快拦住了他:
“不能用脚啊!”
“啊?”小伙子一愣,“为什么?”
“因、因为……”杂耍团团员支支吾吾,“这个……洗衣服会很麻烦……”
“……你特么到底是站哪边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里面的人都感觉到不对了,旁观的柳永胜自然看得更是迷糊。他抱着胳膊皱起眉头:“我说你们干嘛呢这是?怕什么?用力打啊!我不都说过了,你哪怕打断他两条胳膊腿儿我都能负责!你瞧你们一个个娘们儿唧唧的是没吃午饭吗!”
里面的人有口难言,小黑脸转过头来,张了几次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抗揍的人他们不是没见过,可这小子明明身上没几块肌肉,却比棺材板儿还硬,下盘又稳,推都推不动。他们这些小青年个个都比这小子健壮,可这一拳拳打上去人家连点儿反应都没有,这就让人相当难堪了。
杨小刀在柳永胜身旁站了半天,犹犹豫豫不敢说话,这回眼看老大发火,他想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在柳永胜耳旁轻声说道:
“大胜哥……我怀疑这小子可能是少林寺出来的。”
柳永胜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种吃人般的眼光盯着他。
杨小刀打了个哆嗦,却还是倔强地说道:“老大,是真的!你看过李连杰的片子没?那个少林武僧——”
“小刀啊……”柳永胜叹息一声,他的语气变得平和而温柔,“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老是看那些武侠小说,对脑袋不好。我还记得咱们上学那会儿考成语填空,人家都知道‘灭绝’后面要填‘人性’,就你填了个‘师太’……我一直觉得咱们国文老师英年早逝这事儿有你一部分功劳。”
“大胜哥!”杨小刀急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我有一个道上前辈曾经说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说的是咱们那个为了练梯云纵从六楼上跳下来的学长么?他还说过只要左脚右脚互踩借力就可以飞上天呢!”
“大胜哥你怎么就是说不听呢!你看,这一星期里我可没闲着。为了破这小子的功,我做了不少研究!”杨小刀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两本薄薄的小人书,看那破破烂烂布满油渍的纸页和侧面贴的标签,应该是从兰陵图书馆里借出来的。
柳永胜瞥了一眼。
一本是《如何破解铁布衫》。
柳永胜嗤之以鼻。再看另一本——
《少林绝学之地煞七十二变》。
……突然觉得第一本还挺有学术价值的。
柳永胜不再搭理杨小刀,他用爱怜的眼神看了一眼这个过去是自己同学如今是自己小弟的男人,觉得让傻子就这么生活在傻子的世界里也没什么不好的。于是他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朝洛襄走去,嘴里说道:
“老子到底是怎么带了你们这么一帮傻鸟?老锤他胸口干嘛?打断了骨头还得赔钱,多不划算!肚子那块儿是软肉,照肚子上打啊!”
“大胜哥!”杨小刀惊呼,“千万别,可疼了!”
“废话,老子就是要让他疼几天好长记性!”
柳永胜丝毫不理会杨小刀的劝阻,在杂耍团四人组拦住他之前,就狠狠一拳轰在了洛襄的腹部。
洛襄眨巴了一下眼睛。
……老实说有点儿痒痒。
柳永胜保持着这个动作站了三秒钟,然后不动声色地用左手捏住右手手腕转身退去,嘴里哼哼一声:“嘿,还真有点儿硬。”
“大胜哥!”杨小刀一脸关切,“我不是说他疼,我是说你疼!”
“……你闭嘴,老子不想跟你说话。”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洛襄面前的六个小弟有些不知所措。明明这个人就站在这里任由他们殴打,怎么越打心里就越是不爽呢?
于是出工不出力的从三个人变成了六个人,每个人出拳的时候都是嗷嗷叫着一副赤胆忠心舍生取义的样子,可雷声大雨点小,等到落在洛襄身上就变成了“你拍一,我拍一”般的气势。
……这几个人老了一定能成为广场太极拳团队的领头羊。
柳永胜面色僵硬地揉了半天的手腕,现在他也看出几个小弟的力不从心了。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健身俱乐部的雄武大汉,打不动那是实力的问题,没话可说;可这小子身上没二两肉估计还没他家里养那条圣伯纳重,身上连一块儿腹肌都没有,他凭什么这么硬?凭什么这么持久?
柳永胜迟疑了好久,才又缓缓地把视线移到了杨小刀身上。
如果有的选,他是真心不愿意这么做。
“小刀……”柳永胜的内心挣扎着,最终却还是说道,“你……那啥,你把你刚才那两本书再掏出来给我看看。”
洛襄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突然发觉面前正在“殴打”自己的人变少了,抬头一看,却见那些家伙们扎堆在一起,正围着一本破书认真地阅读着。那个杂耍团团长站在中间激情澎湃口沫横飞地为大家做着免费讲解。
被方小灵灵咒加强过的视力让洛襄轻而易举地看到了那书本封面上的名字——
《如何破解铁布衫》。
洛襄的嘴角抽搐。
子曰:弱智是会传染的。
古人诚不欺我。
第二十节史上最奇葩的劫道
我真傻,真的。
一开始小刀跟我这么说的时候,其实我是拒绝的。因为你不能让我相信,我就马上去相信,第一我要试一下,因为我不愿意打完了之后那小子一点毛事儿都没有,这样回头道上兄弟们一定会骂我,说我以前的本事都是假的,是坑蒙拐骗弄出来的。后来我也证实这个法子确实是没点屁用,我用完以后是这个样子,你们用完之后,也是这个样子。
后来柳永胜在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时,忍不住如此喟然长叹。
个人的思绪总是灵活无比难以掌控,但集体的倾向就很容易受到带动。尤其当别人都处在内心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这时突然有一个领头人跳了出来,大家在无计可施的状况下就很容易受到他的影响。要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真的去问神奇海螺吧?
就算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被急躁心情冲昏了头的柳永胜万般无奈之下接受了杨小刀的建议,后来他成了圈里第二没脸见人的,因为他居然会相信一个傻子。
圈里第一当然是杨小刀,因为他就是那个傻子。
可是此刻,不管是他们,还是四周围的小弟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种解析类的书籍最大的特点就是文字极具导向性与吸引力,你要是一眼不看也就算了,一旦读了一段,就会沉迷进去,越看越想看,越看越相信。等到整本书读完,你就有种自己已经成为武林高手一样的成就感。
“这个极泉穴是在哪儿啊?”柳永胜问道。
现在他们看着的是那本《如何破解铁布衫》,之所以没有选择《少林绝学之地煞七十二变》,是因为柳永胜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拥有一点底线的。人可以弱智,但不能弱智到那个程度。
一听他发问,杨小刀立刻来了精神:“极泉穴位于手少阴心经脉上,所谓高之甚为极,水之初为泉,心主血脉,乃少阴心经之始,有如少阴之气自泉中奔流而出,故名极泉。”
“说人话!”
“就胳肢窝下边儿!”
“……啥?”柳永胜皱皱眉头。难道找人去戳那小子的腋窝?
可旁边一个杂耍团团员的话让他拿定了主意——
“大胜哥,有道理啊,胳肢窝下边儿是软肉,练不硬的!”
柳永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指着书上的一处问道:“这个地方说谷道也行……哎,谷道我知道,就是——”
此言一出,几个小弟顿时都变了脸色,纷纷把视线转开。杨小刀面容苦涩:“大胜哥,这……咱们要不要先戳胳肢窝试试?”
“你怕什么!”柳永胜怒道,“你不说这小子是少林寺出来的吗?戳一个武林高手还丢你的人了是怎么的?你出的主意,那就你去!戳他谷道!还有你们俩,戳他胳——啊那个极泉穴!”
被点到名的三人皆是一脸死灰,感觉自己的人生不会再好了。
可没办法,老大既然发了话,那就得硬着头皮上啊。那边洛襄也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一见杨小刀走过来,他头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啊!咱们熟归熟,你敢碰我我一样起诉你啊!”
“兄弟,对不住!”杨小刀苦着脸拱了拱手,“您忍忍,我保证就这一回,忍忍也就过去了……”
那可不咋的?要不然你还想来几回啊?
洛襄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反正自己也感觉不到,如果这样就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的话,让他戳两下也没什么打紧。
可……可这感觉咋就这么不对味儿呢?
另外两个小弟也走到他身前,那小黑脸同样满脸不是滋味:“这个……兄弟,不好意思,劳烦您抬抬手,咱都方便不是?”
您瞧瞧,这是劫道的人说出来的话吗?
洛襄也懒得跟他掰扯,把两条手臂往旁边一张,像一支稻草人一般站在那里。身后的杨小刀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觉悟蹲下身子,说了声“兄弟,我来了”,这便一指头戳了上去。
“噗哧”!
……别误会,这只是戳到衣服的声音。
洛襄的嘴角扯了一下,他当然没什么感觉,可只要一想到背后有个年轻俊朗肌肉分明的汉子正用他那根长条状的物事对自己的禁地发起进攻,他就觉得自己的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好死不死,柳永胜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有些兴奋地拍着巴掌:“哎,好像有用!小刀,继续戳!”
杨小刀已经心如死灰。
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被打的不开心也就算了,连打人的都不开心。
这时前面的两个小弟也绷着脸对洛襄的腋下发起了进攻。洛襄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左右两侧有两个青年一指一指地戳着他的腋窝,后面还有一个正在戳他的屁股。另有几个年轻人正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围观,领头的不断拍手叫好。万一这时候巷子口路过一个巡逻警察,问起这是什么新潮的特殊服务,洛襄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就说这帮人是来劫他的道的?
谁信哪?
戳了半天依然没什么收效,杨小刀和两个小弟早就已经麻木了。反正都已经戳上了,一下也是戳,十下也是戳,那就戳吧。他们就这么机械式地一指头一指头地连续戳着。那边柳永胜一开始还有点儿期待,时间一长也咂摸出问题来了。
这时恰好旁边有一个小弟给他出了主意——
“大胜哥……要不咱们撕了他的作业吧?”
今天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这帮人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哪。
……
洛襄跟他们在这儿浪费了将近半小时,心里也早有些不耐了,正打算问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时忽见一个小弟跑了过来,从地上拾起他的书包扭头就跑。那小弟把书包交给了柳永胜,打开翻了起来,然后从里面取出几套试题集。
“喂!”洛襄叫了起来,“你们干嘛?我语文作业才刚补上的,别给我弄坏了!”
柳永胜哪里肯理他?一听他这么说,反而更加兴奋——
“刚补的?那正好啊!老子就喜欢撕你刚补的!来来来一人一本都别客气啊!”
他把那些习题集左右分给几个小弟,几人都笑嘻嘻地摆开了架势。习题集里面还夹着一些试卷和测试纸,这会儿就只见纸页飞舞,全都纷纷扬扬地洒在地上。
“喂。”洛襄仍旧好声好气,“哥几个,打个商量嘛,我再让你们打十分钟,把我作业放下好不好?写这东西很费工夫的!”
柳永胜自以为终于抓到了洛襄的软肋,他的笑意愈浓,从口中蹦出了一个字——
“不。”
“滋啦”一声,洛襄的英语试题集被拦腰撕成两半,余下几个小弟也有样学样,撕得不亦乐乎。柳永胜从地上捡起那半份试题集,正打算再给它一分为二,手上刚一用力,视线却突然发生了偏转。
“大胜哥!”、“那小子——”、“小心!”……
一刹那间他似乎听到了手下小弟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大脑的反应却没能跟上。因为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到了墙上,一种沉钝的痛楚从头骨上传来,但柳永胜却没有发出声音。在他的面前,一张如死人般僵硬的面孔正冷冷地对着他。洛襄一只手撑在他肩旁的墙壁上,用漠然的目光轻声开口了——
“是不是我一直脾气很好,所以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嗯?还是说你的耳朵不好使,刚才我说的话你没能听清楚?那么现在我再说一遍,竖起耳朵听好了……”
洛襄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要,动,我的,作业。不然我会很生气,我生气的后果很严重,你滴明白?”
柳永胜感到自己的额头有汗水溢出,他浑身发凉。洛襄的身体散发出的冷意让他不由自主打起了哆嗦。
他的喉头“咕噜”一声,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节这世道比想象更残酷
柳永胜没有看清楚洛襄是怎么从那么远的距离外突然冲过来横在自己面前的,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洛襄那张脸就已经摆在他面前二十公分的地方了。按理说柳永胜活到二十多岁,也在道上混了几年,大小场面都见了不少,没道理这么犯怂。可他现在两腿却直打哆嗦,脑袋里面嗡嗡地乱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有一种感觉。他不是在害怕洛襄这个人,而是在害怕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洛襄身上那逼人的寒气,也许是他那如死人一般的面皮,也或许……是他两串话说下来,居然一次都没有眨眼,一次都没有换气……
不仅柳永胜本人愣住了,周围的小弟们也全都被这突然的一下给弄懵了,明明是一伙人围着一个,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洛襄仍旧凝视着柳永胜,他的声音放轻了——
“我懒得管你和俞海瑶之间是什么关系。你说让我不要纠缠她,让我离她远点儿。没问题,你放心好了,我现在对她一丁点儿想法都没有。今天你们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那么之前的事情,我建议我们一笔勾销。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谁也别烦谁,你说好不好啊?”
不等柳永胜回答,他接着说道:
“不过刚才是我太温吞,可能给你造成了一些误解,认为我是个好欺负的主。对于这一点,我向你道歉。所以这回为了不让你误会,咱们就把话说明白一点……”
洛襄又贴近了,现在柳永胜已经变成了斗鸡眼。
“我刚才的话不是请求,而是命令。希望你务必遵守。不然下一次,就换我来教教你,这个世道比你想象得还要残酷得多。”
说完这番话,洛襄没有等待柳永胜的回答,缓缓后退离开了墙边。他的衣服袖子上沾了不少墙灰,现在他正在用力拍打着,顺带用眼光在那些小弟身上扫了一遍。几个小弟面面相觑,谁都没敢作声。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洛襄一本试题集,眼见洛襄看过来,他赶紧递了过去:
“哥们儿,没撕坏,就开了点儿胶,应该不碍事儿……”
洛襄远离之后,那种怪异的压迫感便迅速消失了,柳永胜喘着粗气,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实在太过窝囊了。这小子不就“壁咚”了他一下吗?至于怕成这样?不……只是这小子突然搞这么一出我没能反应过来而已,再来一次指不定谁怕谁呢!
他这么想着,心底里便燃起了一股怒火,眼见几个小弟也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那火焰便更是“噌噌”往上疯涨,直接从口中飙射出去——
“哎你们一个个干嘛这是!搁旁边儿看戏哪!揍他啊!你们七个人呢,怕他干嘛!他硬点儿又怎么了?两个人架住他掰断他胳膊也成啊!”
柳永胜现在气得发疯,满脸通红,嘴里说出的话半点儿都没了之前那种社会人士的派头,反而像是个小孩子。几个小弟听了他的话也没有半点儿反应,他更是怒不可遏,正要再喊,却见得杨小刀和小黑脸冲他使眼色。杨小刀苦着脸不断摇头,小黑脸则朝着柳永胜身后的墙壁努了努嘴,示意他扭头去看。
柳永胜回头瞟了一眼,登时把满肚子的火气都憋下去了。
墙壁上多出了一个圆洞,看着跟人一条胳膊差不多粗细。这墙是一家废品回收站的院墙,回收站老板的小儿子应该是正在院里玩弹力球,眼下这小孩正用见了鬼一般的眼神瞅着这边,院里院外的人通过这墙洞相互看得清清楚楚。
弹力球顺着地沟滚进了下水道。
柳永胜回过头来,又看看洛襄那条胳膊上的墙灰,于是心下了然。
难怪小弟们不敢上来。这一拳要是打在人身上,打在肚子上就是一个钥匙环儿,打在头上那就是一盘沙拉。
现在他的脑袋里一团乱麻。一瞬间,洛襄刚才所说的话又在他的脑袋里回响起来:
“这个世道比你想象得还要残酷得多。”
柳永胜不敢再出声了,可洛襄却偏偏又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柳永胜被逼得退到墙边,他心里那个恨啊。人家都放过他一次了,他这张破嘴怎么还是不老实,又跑去找事儿呢?
他举起两手,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误会,是误会,兄弟。刚才我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的笑声在发颤。洛襄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这更恶心的笑了。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柳永胜从嗓子眼儿里酝酿出一声尖叫,正要嚎出来,却见这小子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只钱包,在里面翻出两百块钱,从那个圆洞丢进了院子里面。
“算我借你的,早晚会还给你。”洛襄对柳永胜说道,接着又通过圆洞对院子里的小孩喊了一声,“赔你家的墙!哦对了,我这身上还有两块,赔你的弹力球!不准私吞啊,要交给你家大人,不然我今天晚上再来找你!”
小孩机械式地点了点头,一副吓得要哭的样子。
洛襄朝他做了个鬼脸,正要离开墙边,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因这声音而回过头去。这么一条死胡同里面挤了这么多人,又是剑拔弩张的,傻子都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别说女生了,就连胆大的男生看到了多半也会快步走开,别人家的闲事有什么好管的呢?
洛襄也柳永胜也看向那边,但和其他人不同,他们在转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俞海瑶今天穿着淡粉色的长外套,手中的手提袋里装着她的书本,看起来沉甸甸的。她似乎刚刚跑动过,秀发有些凌乱,发卡也歪了一点,淡樱色的唇中发出有些急促的喘息声。眼见这么多男人一起把视线投注在她身上,她瑟缩了一下,却又顽强地重新鼓起勇气,细声叫了起来——
“你们不要打架好不好,你们……”
柳永胜心中“咯噔”一下,嘴里发苦。他今天本来跟俞海瑶说好了不会去接她,因此可以放心大胆地拦这小子的道儿。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还赔了两百块钱进去。再说俞海瑶她平时最讨厌那些粗野的坏人,这眼下——
唔……等等。
柳永胜眼珠一转,突然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对洛襄说道——
“哥们儿,拜托你把钱包还给我好不好?我就这么多钱了……你要钱可以,但在女孩子面前打架有些不好,咱们今天就算了吧?”
洛襄一愣。不光是他,连后面的数个小弟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俞海瑶瞪大秀气的眼睛,捂住了嘴巴。她原本是听同班同学说洛襄和“经常来接她的那个男人”被人围着走了,于是慌忙跑了过来。她知道柳永胜平时和一些“那样的人”有些交往,害怕他会找人去对付洛襄。可……可这种情况,难道是——
仔细看去,洛襄的手中确实拿着柳永胜的钱包——他平时为她买东西用的都是那只钱包,俞海瑶自然记得清楚。而且看这个架势,那些男人都站在洛襄身后,而柳永胜则被逼得站在墙边。那也就是说……
“洛襄!”俞海瑶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你不是……这些人是你叫来的?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怎么可以打人呢!”
洛襄还没来得及说话,柳永胜却又叫道:
“没有没有没有!瑶瑶你别误会你同学,我们刚才就是有些误会,现在都解开了。没什么事儿了,没什么事儿了……”
他这么说着,暗中对后面的小弟们使了个眼色。于是小弟们也转过弯儿来,小黑脸巴结似的对洛襄说:
“老大,人家女朋友都来了,我看……咱要不就算了吧?”
洛襄一言不发。
俞海瑶跑到柳永胜身边,焦急地问道:“柳永胜,你……他打你哪儿了?你没受什么伤吧?”
“没有没有,我不是说了嘛,就跟你同学聊聊天,你别担心,没什么事。”
柳永胜“虚弱”地说道,同时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俞海瑶一见,连忙拨开他的手,紧张地问道:“怎么了?这里疼吗?啊……你的头上起了好大一个包!洛襄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来解决,不关柳永胜的事,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打他算什么!你以为你打了他我就会觉得你很厉害吗?就能够显出你很英雄好汉吗?你这样反倒让我更讨厌你了!”
洛襄走上前一步。俞海瑶立即拦在了柳永胜身前。平时一直都那么害羞的她,此刻脸上却露出了坚毅无比的表情。她咬牙看着面前的男生——
“你要打是吧?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好了!除了暴力以外你还会用什么?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男人!从今以后请你不要跟我说话,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不知为何,看着面前那张开细弱的臂膀守护着身后男人的女孩,这一幕似乎触动了洛襄心里的一个柔软的部分,让他隐隐想到了什么。
但他却没有仔细琢磨。他随手把柳永胜的钱包丢在地上,然后转身,一张张拾起掉在地上的那些纸页,不论是完整的,还是破碎的。他的英语习题集被柳永胜扯成了两半,不少纸张散落下来……他把那些纸张塞进书包,其中有数张上印着小巧的脚印——那是俞海瑶刚刚跑过来时从上面踏过的痕迹。
所有人都在凝视着他弯腰捡拾的身影,明明有整整十个人围在此处,小巷子里却是一片寂静。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吹乱了俞海瑶的秀发,也将一些纸页吹到了半空中,朝着马路那边飞去,几息之间就不见了踪影。洛襄好像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茬,他呆呆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方向。数秒之后,他背起书包,再也没有看俞海瑶一眼,就这么漠然地走出了小巷,大步离去。
几名小弟还在呆呆地看着,一个反应快的叫了一声“哎老大等等我们”,就快步跟了上去,剩下的也有样学样。
做戏就要做全套。
前方,洛襄的那道身影走在傍晚渐渐亮起的灯火与暗影之间,书包在他的肩头悬挂着,伴随着他的行走微微摇晃。不管是被柳永胜等人劫道,还是被俞海瑶说了那样的话语,他好像都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走得不紧不慢,步伐稳健,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再无瓜葛。
那远行的背影映在了所有人的眼中,却又像是哪里都不属于,哪里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稍微……有一点寂寥的感觉呢。
第二十二节儿女心意总难明
洛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远处的人潮之中。俞海瑶松下了肩膀,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一直保持着那种母鸡护雏的姿势,傻乎乎地张着两条手臂。现在她放下胳膊,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转过身去时,却发现自己的脚底贴着一张纸片。
她弯腰撕掉它,发现那是英语习题集上一页的残片,洛襄刚才在地上捡的应该就是这些东西。
这是洛襄的字迹……
俞海瑶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对着那张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洛襄的习题集为什么会变成碎纸,难道他在打架的时候要拿习题集做武器?
“哎哟……”柳永胜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有些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瑶瑶啊,还好你来得及时。你说这一个两个的我还能架得住,七八个一块儿上我可就没辙了。你可别生你同学的气,年轻人嘛,冲动一点儿也正常……”
他嘴上说着温和的话语,内心却窃喜不已,觉得自己这一番操作实在是太机智了。说老实的,刚才眼看着洛襄走过来,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完蛋了。毕竟看那小子一拳把墙给打穿的能耐,俞海瑶这小丫头哪里挡得住?但他还是赌对了,那小子果然不会在俞海瑶面前动手。虽然气势上输了一截,但柳永胜知道自己是赚大了。
“柳永胜。”俞海瑶捏着手里的纸片,轻声问道,“你之前说今天不来接我了吧?那你还到学校附近来干什么?”
“呃?哦……”柳永胜赶紧解释,“我要忙的事儿忙完了,一看时间还够,这不怕你放学路上寂寞,就又过来了嘛。哎哟,早知道会出这种事,我……”
“真的吗?”俞海瑶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些人……你真的不认识?”
柳永胜一愣,随后赶紧叫苦:“你别是在怀疑我吧?瑶瑶啊,你想想,要是那些人是我叫来的,我能叫他给打成这样?哎哟,我的后脑勺……瑶瑶你同学力气可真够大的。你在学校也得小心着点儿,免得他恼羞成怒……”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俞海瑶说,她把那张纸页收进口袋里。
“我知道你信任他,可是啊,瑶瑶,我也不是有意说你同学的坏话,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柳永胜一边捂着自己的脑袋假装倒吸凉气,一边说道,“你看他平时也算是个斯文人,我也没料到他会给我来这么一手,是不是?”
俞海瑶没有回答。她又看了一眼洛襄离去的方向,可人流涌动,她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真的是他做的吗?可是这张纸页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人的表现也有点怪……可是如果不是的话,他为什么不跟我好好说呢?他难道不知道,比起柳永胜,我更愿意相信他的话吗?
是我刚才表现得太冲动了吗?还是我怀疑他让他伤心了?可是过去,他就算是跟别的女生多说了两句话,都一定要过来跟我坦白清楚的。最近这些天他变得好怪,都不会再来跟我说话了。难道在他的心里,我已经连让他解释一下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了上来,带着一点点酸楚。
“瑶瑶?”柳永胜把钱包捡起来塞进兜里,面带笑容走到了俞海瑶身边,“多谢你替我解围,我请你去吃牛排,好不好?”
“我不想去……你的头没事了吗?”
“还是有点儿疼。”柳永胜赶紧说道,“不过嘛,我好歹也是个男人,这点儿伤算得了什么?唔……就是稍微有点儿晕乎,瑶瑶你搀着我点儿……”
他顺势靠向了俞海瑶。俞海瑶犹豫了一下,用自己娇弱的肩膀撑住了他。可柳永胜想要牵她的手,却又被她避过了。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柳永胜讲述自己刚刚是怎么在一群人中间辗转腾挪,但好虎难敌群狼,最终还是被无奈压制的故事。按照他的说法,洛襄言里言外的意思就是让他离俞海瑶远一点,但他当然不肯答应。如果不是俞海瑶恰好到来,他害怕再起冲突会伤着她,那到最后也不会服软的。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好像浑然忘记了自己一对八打了半天就只有头上起了一个包是不是有点儿可疑。但俞海瑶似乎也完全没有注意他的说辞,女孩偶尔回一下头,看向路那边灯下来往的人影,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却又一次次落空。
看到她这副样子,柳永胜狠狠咬住了牙。
不行不行,那小子在她心里还是有地位的,要想后顾无忧,就得解决得更彻底一点!
可是该怎么办呢?今天这一趟,算上自己八个人都是铩羽而归。那小子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不光硬实经打,一拳还能把墙给打出一个窟窿……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柳永胜心里又打了一个哆嗦,却又生出一股狠劲儿。
看来普通人是制不住他了,那样的话……
如果能找森哥,把“拳王”给要过来帮手……另外,再稍微设计一下,让那小子不能还手的话……
……
洛襄心里有些烦躁,但这烦躁却和最后出现的俞海瑶毫无关系。他其实并没有生她的气,也没什么别的感觉。之所以捡完东西就离开,只是觉得“再纠缠下去会很麻烦,差不多该走了”而已。
如果说今天真有什么让他生气的事,那就当属自己的习题集被撕烂这一件。他有点后悔自己那时迟钝的表现了。说起来这还得怪那些人的表现太过离谱,让他放松了警惕。你说那本来大家玩得“其乐融融”,谁能想得到他们说下狠手就下狠手啊?
饶是如此,他当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用肩膀把柳永胜壁咚了一下,没有真的让那一拳打在对方脸上,要不然柳永胜脖子上头就要出现一盘意大利面了。
……刚好可以端给友军尝尝。只要他们不在乎用什么材料做的就行。
走过亚细亚那边的红绿灯时,洛襄回了一下头,却发现那七个小青年还吊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谁都不愿意站在最前头,于是七个人站成一横排,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不知道接下来是打算去救爷爷还是白雪公主。
眼见他停住脚步回头看过来,那七个人居然也齐刷刷停住了。洛襄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们愣什么,过来啊!”
七个人面面相觑。那小黑脸鼓足勇气开口了——
“你说过去我们就过去啊?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我们老大了咋地?呸,我们就不过去,你能怎么样!”
“……你确定真不过来?”
“谁过去谁是你儿子!”
洛襄耸了耸肩:“那随你们吧,我先走了。”
他扭头离开。小黑脸一脸牛气地挺挺胸膛,大概是觉得自己敢跟一个一拳穿墙的大佬对叫十分了不起。下一秒,旁边的一辆车突然摁响了喇叭,七个人中有六个吓得一跤跌在地上,还有一个以“那啥坐莲”的姿势压在了同伴身上。就这个画面,拍成片子能往里边儿加不少关键词呢。
还好他们没有碰瓷的意思,不然司机以后每个月油钱都省了。
七个小伙子被这一喇叭震得耳鸣了半天,好不容易爬起来了,正要叉腰开骂,却见那司机从车窗户里边儿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我日内(你们)娘哟!内个熊滚孙羔子起来的搁大马路中间抢孝帽子带的吗?老子的绿灯都叫内给白瞎了!”
洛襄听着身后马路上传来的喧闹之声,脚下不禁加快了步伐。
一下子多了七个儿子,不知道计生办会不会来找他的麻烦呢。
第二十三节纯情房东俏房客
洛襄走进客厅,把书包丢在地上。只要一想到今晚还要花工夫去把英语习题集一页页粘起来,他就感到一阵烦闷。可是这工作不做又不行,不然的话明天班主任说不定要跟他同归于尽。
“啊,洛襄你回来了?”系着围裙的小白从厨房探出头来,朝他露出一个笑脸,“你是要先吃饭,还是要先洗澡?”
洛襄等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说出第三个选项。这让他十分难过——现在的人就连说台词都越来越不走心了。
“小灵。”洛襄在沙发上坐下,“你那些灵咒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
方小灵白了他一眼:“你都变成尸体了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除了变成尸体之外呢?会不会产生什么幻觉?”洛襄指着刚刚端着一大盆香喷喷的排骨粉条走进来的小白说道,“比如说现在,我好像看到一位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美丽动人温柔可爱的大姐姐站在我面前诶。”
“说得是诶。”方小灵动了动鼻子,“我好像也闻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菜香……”
小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把菜盆放下,擦了擦手,解开围裙,然后坐到洛襄的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恭维我啦……喏,感觉得到吗?这样还是不是幻觉?”
“哦……”小白的双手柔软而白皙,带着淡淡的香味与温暖,洛襄的手不由自主地滑动起来,他面色严肃,嘴里认真地念叨着,“等一下啊,感觉还有点不确切……虽然确实蛮真实的,不过你知道我最近触觉有点不太灵敏,所以还得再认真判断一下……”
“哦呵呵呵呵……”小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洛襄,你的手要是再敢往上伸,我就把你的衣服全部剪烂掉,让你明天光着身子去上学哦!”
洛襄立刻把手收回,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小白搬了个小板凳坐到茶几边上,给方小灵盛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方小灵尝了一口,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她怎么了这是?”小白大为惊诧。
“烫着了。”洛襄懒洋洋地回答。
“不是!”方小灵一边流泪一边反驳道,“呜……曾经有一个做饭超级好吃的小白站在我面前,我却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了才感到后悔莫及。现在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要对小白说三个字——”
“现在我是在看百合番吗?”洛襄喃喃着。
“小白我求你不要走了!”方小灵哇哇大哭着抱住了小白柔软的腰肢,“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的晚饭都是煎鸡蛋煮鸡蛋炒鸡蛋,我觉得吃完这周我就能自己生小鸡了!”
洛襄看着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心里十分羡慕,但小白用温柔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就老实地玩起撕报纸来。
“不是还有早午两餐吗?”小白疑惑地问。
“早午饭都是昨天晚饭的剩菜啊!”
“瞎说!”洛襄一摆手,“周一晚上不是还给你做了肉丸子吗?”
“你还好意思说!”方小灵指着他跳脚,“你那肉丸子做得跟羊粪球似的,我拿出去喂了两条狗,一条狗当场就口吐白沫见斯大林去了!”
“那是它身体太差,不还有一条活着吗?”
“活着个屁!那条狗吃了一口就吓跑了,今天我听见隔壁人说它发了疯,在市场上逮着人就咬,已经被人被扑杀了!”
“你真的确定你刚才说的是肉丸子吗?”小白眉角抽搐,接着叹了一口气,拍打着怀里方小灵的肩膀,柔声说道,“好了好了,姐姐答应你不走了,好不好?以后呀,姐姐就在这里陪着你,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稍等一下!”洛襄皱着眉头,“我记得我才是这里的主人诶!”
“那你是有什么意见吗?”小白笑眯眯地看着他。
洛襄打了一个寒颤,却仍然硬着头皮说道:“有一点。”
“可是我不想听,能拜托你保留吗?”
洛襄一摊手。
小白夹了一块排骨吹凉,贴心地送进方小灵的嘴巴里去。方小灵“啊呜啊呜”地嚼了一会儿,把骨头吐掉,这才老实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一张烧饼对盆子里的粉条发起了进攻。
“到底是怎么回事?”洛襄望着小白,“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难道又遇到了什么困难?”
“对哦!”方小灵一边往碗里倒老干妈一边说,“我催了洛襄好几次了,让他赶紧去泰山,可这个懒货就是不听!我都快被他气死了!”
洛襄十分无语地看着她。
你永远都想不到方小灵这样的队友会在什么时候往你背后捅一刀。
明年除四害的时候,他决定第一个就拿这女人下手。
所幸,小白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过多表示。她微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这里也不急,办法可以慢慢再想嘛。至于我的问题……”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我要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你们能理解一下吗?”
洛襄和方小灵目瞪口呆。
“你们那火车不通吗?”方小灵傻乎乎地问。
“谁说的,哪辆火车都通。”洛襄说,“前提是你不要在站台上等,要在铁轨上。”
小白没有理会这两个家伙的俏皮话,她一脸忧闷:
“我来人界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准备万全了,只要让洛襄再死一次,勾魂的同事来了,我自然就能跟着一起回去。可却没想到在头一步上就受到了阻碍。没办法,我只好去浅水湾那边找一下……”
“浅水湾?”洛襄有些吃惊,“那可在远东最南头啊,坐火车至少要一天半吧?你这三天难道全花在路上了?”
“啊……呃……”小白支吾一下,“我……我好歹也是鬼差,有一些办法的啦……”
“可你之前才说过你现在是人类的状态,连半点法力都没有的。”洛襄追问不休,“除了坐火车之外你还有什么办法?你应该也跟方小灵一样身无分文吧?那你怎么买的票呢?”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方小灵瞪了他一眼,“小白不愿意说你就闭上嘴巴,女孩子总有一些秘密的啦!”
女孩子身上有什么秘密是可以用来免费坐火车的吗?女孩子的男朋友都是铁胆火车侠吗?
“总、总而言之!”小白连忙打断他们的胡思乱想,“我知道浅水湾那边有一条人界通往灵界的通道,就想着过去寻找一下。可是等到了那边,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线索都没有,我只好再跑回来。”
洛襄眯起了眼睛。
“要去灵界,不是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吗?”他说道,“我现在已经是尸鬼了,当然做不到,但是你可以的吧?”
小白冰雪聪明,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不行啦不行啦!”她慌张地摆着手,“我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凭空造出来的,生死簿上根本就没有关于‘我’的相关档案。如果我死了,根本就没有人会来勾魂,到时候我可就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也就是说,小白你现在有家不能回,是吧?”方小灵同情地瞅着她,“好可怜,那你就先留在这里嘛。反正这家里屋子那么多,不缺你那一间。洛襄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对吧?”
“你纯粹就是因为多了一个专属厨师而开心吧?”洛襄无奈地看着她。
“我就是这个意思……拜托了!”小白双手合掌,用可怜巴巴的语气对洛襄说道,“洛襄,求你务必再收留我一段时间,我会做很多家务活儿,不仅是照顾小灵,洗衣打扫居家旅行杀人越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哦!”
洛襄本来还眯着眼睛摸着下巴,但几秒之后,他那双死人眼却突然间亮了起来。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唔……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喂,你看看你那张猥琐的脸!”方小灵一拍桌子,用筷子指着洛襄说道,“你想对小白做什么,有种冲着我来啊!”
洛襄理都不理她,他拍了拍手,在满脸惊恐的方小灵和疑惑的小白面前严肃地说道:
“真是太好了。我今晚刚好有一些私人的问题,急需一个女孩子来帮我好好解决一下。”
第二十四节太监男与说谎女
夜晚十一点多,万籁俱寂,一楼洛襄的房间里却还亮着灯。灯光之下,两条人影在屋子中晃动着,一前一后。看动作,长发的女性显得优雅而端庄,而她身后的男人则十分笨拙。两人的对话如下——
“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呢。”这是小白的声音,听起来她有些羞涩,却又乐在其中,“感觉还蛮有趣的……”
“可你看起来很熟练啊。”洛襄的声音听起来则有气无力,“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的样子。能不能教教我?我总是把握不到要领。”
“很简单啊,来,我帮你。要对准位置,我帮你按着……啊——不是那里!再往上一点!”
“嗯……”
“别那么用力啦!温柔一点好不好!嗯……对,这样就好了。现在轻轻地、慢慢地动起来……”
“啊,黏糊糊的……”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有些暧昧,但洛襄心里清楚,不会有任何人因此而产生误会。毕竟这种梗早在他小学的时候就已经被用烂了,现在老司机们看到这样的描述只会一笑而过,连微微一硬的敬意都生不出来,还能蒙得了谁啊?
再说了,现在的洛襄不过只是一具尸体,我们都知道尸体是不可能有那方面的功能的。
来,跟我念这四个字——
有心无力。
再来一个——
精神太监。
当然,他也可以使用“得心硬手”或者“油嘴滑舌”这两招……不过我们暂且不讨论这些问题,毕竟这是一本相当严肃的讨论生死哲理的硬核文学作品。总而言之回到一开始,小白现在正坐在洛襄的房间里,而洛襄则在她的身后——两米多远的位置,如果有谁觉得在这么远的距离他还能使出什么坏心眼的话那洛襄可以代表远东所有男同胞五体投地甘拜下风。
小白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手拿着胶带,在英语习题集的裂缝上一点一点地移动着,动作精巧无比。而洛襄则坐在床边在床头柜上工作,他负责粘的是那些试卷,可这活儿比起写作业的难度还要大上许多。现在他一只手可以轻轻松松把一盘胶带捏得稀烂,但要用指甲撕下一小片胶带,然后细致地沿着裂缝边缘把它粘贴上去……洛襄觉得他宁愿再去挨一顿揍。
不过只要静下心来去做,倒还是颇有成效的。三个小时的工夫,洛襄已经粘好了六张试卷,扯碎了十张,顺便用手指把自己的床头柜摁得坑坑洼洼。据说数百年后这件古遗物被考古学家鉴定为一件仿月球表面的艺术木雕,一位富商把它摆在豪宅里供上流阶层的客人参观。也不知洛襄看到合众国总统一脸三生有幸的样子和自己的床头柜合照会是什么表情。他只希望那些人千万不要碰到他抹在这件艺术木雕侧面的鼻屎。
方小灵只来帮他粘了一张试卷,就哈欠连天地上楼睡觉去了。她现在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剩余的时间就是躺在沙发上用客厅那台旧VCD看猫和老鼠。洛襄考虑了很久之后决定把客厅的电子体重秤收起来,免得她某天接受不了现实跑去吃他做的肉丸子进行自我了断。
“你呀,可真是够笨的。”
小白看他做了一会儿,满脸慈爱地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揽下了所有的活计。那双纤纤素手在灯光的映照下有如白蝴蝶一般在纸页中穿行着,洛襄站在她背后,看得有些入迷。
小白是洗过了澡才来帮他的,刚刚吹过的柔顺长发披在背后,散发着薰衣草的香气。女孩子身上的香味对于未经人事的男孩来说总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尤其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外貌看起来比他大上几岁的小白姐姐,侧脸的肌肤光滑水润,分外动人。她用心的样子就像是贤惠的妻子在帮助无能的丈夫,洛襄默默地站立在那里,望着这温馨的一幕,只觉得傍晚的那些烦躁之心眼下早已烟消云散,被化得一干二净。
和俞海瑶完全不同。洛襄想。不管被那个女孩关心还是误会,都不觉得有什么所谓。但小白就不一样,光是看到她在这里工作的身影,心里就有种得到了净化般的感觉……唔,难道是我潜意识中比较心仪贤妻良母型的?
小白不经意间抬了一下头,撩了一下耳侧的秀发。看到他那种小心的眼神,不由得“噗嗤”笑出了声。
“干嘛呀!”她娇嗔道,“别那么看着我,都没法认真干活儿了,怪害羞的……”
“啊,哦,对不起……”
洛襄连忙退后几步,却还是偷眼瞄着她姣好的背影。
小白又笑了一声:“你呀,该不会就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吧?之前还用那种说法,搞得我真以为你要对我做什么坏事了……”
她这样说着,声音中也带着一点羞意。
“呃……”洛襄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小白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
“说起来……你的本子是被谁撕烂的?你招惹了什么人?难道是……这个女生?”
她举起刚刚粘好的习题册,手中翻到的那一页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脚印。
“看这个痕迹,应该是女孩子穿的小皮靴吧?”小白很有研究,“来来来,跟姐姐解释一下?”
“和她没关系。”洛襄立即说道。但不知怎的,他又一次回想起下午的那一幕。俞海瑶挡在柳永胜身前的那个场景,总觉得似曾相识。虽然并非嫉妒,但却让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迷茫的感觉。
我的记忆……
“好啦,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小白哼哼着,“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心事……算我多嘴啰。”
“说到心事……”洛襄冷不丁问道,“你又是有什么心事呢?”
小白的肩膀僵了一下。
“……哦呵呵呵呵,别乱说,我才没有心事呢。”
“你有。”
“我没有。”
“我说你有。”
“我、没、有!”
“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清楚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洛襄又站到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这个说法是假的吧?恐怕去了浅水湾也是假的吧?你骗得了小灵可骗不了我,我可是看过了六百集柯南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呀,姐姐我可是一句都听不懂喔……”小白干笑起来,“姐姐现在有家不能回,心里正烦着呢,你再开这样的玩笑我可就生气了哦!”
洛襄更加凑近了一些。
“上回你来我家的时候还那么急切,为了劝我去死就差下跪了。这一回倒是一派轻松的样子,既不要求我自杀了,也不让我们帮你寻找回灵界的办法。看你的样子,倒好像是希望我们谁都不提这件事,干脆让你在这里长住算了。你说你等不到勾魂的同事,可旁边就是市立医院,你当我是傻子吗……拜托啊小白姐姐,我是一具尸体没错,可我是一具有思想有灵魂有主见的尸体,请不要以为每个人的智商都跟小灵处于同一等级。”
“……有思想有灵魂有主见的尸体就可以在说话的时候把眼睛往别人领口里面送了吗?”
“请不要试图转移话题,我可以确定我只是微微瞄了一下而已。”
小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好吧,也许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多停留了一秒钟。”洛襄讷讷,“但这只是对于美好事物的热爱表现而已,对于男人来说很正常的,所以不是什么重点。重点在于,你走的时候场景那么感伤,又是拥抱又是嘱托的,简直像是生离死别一样——好吧本来就是。但这才仅仅三天你就又回到了这里,这符合正常的剧情走向吗?‘事出反常必有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你担心我会害你?”
小白面带愠色。但洛襄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两人对视一会儿,小白垂下头去。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我要你的命你都可以给我,还会怕我什么。”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抿住嘴唇,面色复杂。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去浅水湾,之前那些话都是骗你们的。我只是……出于某些原因,暂时不能回去,要在人界多待上一段时间。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回到你们身边来。明明跟你们只相处了几天,但却觉得好亲近,就像是多了两个弟弟妹妹一样。”
“‘做出这个决定’……”洛襄咀嚼着这句话,“也就是说,你不能回去的理由并非外因,而是你自己的意思?”
“我只能说,我有些事情没有想清楚,希望能够在你这里理清一下思绪。这跟你和小灵无关,纯粹是我自己的固执。所以不要再问了,好吗?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可就算告诉你,你也没有办法帮我解决的。就当我是个普通的租户,在你家租住一段时间好了。”
“普通的租户是会缴纳租金的哦。”
“我会帮你照顾小灵哦!就当抵房租了嘛!”
“小灵她自己都是白吃白住的好吗!”
这一天夜里,洛襄没有从小白口中问出任何东西,还被发了一张弟弟卡。唯一的成就是除了缺失的部分之外,他的英语试题集和试卷都补好了。小白的手艺果然是值得信赖的老字号,从远处看,他的习题集根本毫发无伤。至于其它的几本……除了柳永胜之外,那几个人撕扯时都是从胶合处拽开的,只要重新上胶粘牢就好了。
眼看着小白打着哈欠走上楼去,洛襄坐在椅子上,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他作业还没开始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