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爷奶早死,与大伯家因为常年的龃龉,平日走动也少,外祖家更是早就不往来了,李四娘气性大,当年被卖之后,就当自己爹娘死了,从未再在她们面前提过外祖二字。
就这般,郑家囫囵过了个冷清年,刚进正月,郑有福又消失彻底了,听说是在赌坊谋了个打手的差事,她爹也走了,据说正月里道观生意兴隆,人手不够,他赶着去给人算命呢。
李四娘更是早出晚归,东家有钱,年前年后应酬多,厨屋最是缺人。
热闹不足十日,家里又只剩下双喜姐妹,两人倒都出了一口长气。
三喜女红做的飞快,香帕绣囊一个接一个做好,日子也在飞速向前滑去
转眼冬雪消融,屋里院外泥泞一片,北风依旧凶猛,刮在脸上总算少了刀削之感。
太阳一日一日渐渐暖和起来,门前垂柳杨树慢慢长出新芽,春天终于来了
窝了一冬的街坊领居一下子都冒出头,日日忙着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整菜地,修鸡笼猪舍。
前街叫卖声,唱曲声,就连怡红院里姑娘们的娇笑声也渐渐响亮起来,黄花镇经过一个冬季的休养,又活过来了!
这几日双喜也忙的不可开交。
自从过完年,她和三喜两个又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吃到什么正经菜了,馋的恨不得把门口的柳树叶子扒拉下来塞嘴里嚼几口。
别人家过个冬能养一身肉,她姐妹两个却越发面黄肌瘦了。
李四娘日日早出晚归,似乎压根就没关注过两姐妹的情况,便宜爹自正月出门到今,再没回来
谁都指望不上,双喜和三喜两个就只能靠自己了。
这天天未亮,双喜就背上背篓出门了。
她要出门挖野菜去!
黄花镇不大,横竖也就那几条街,被一条长长的土墙包围,直到东大街那头开了个城门口子,城内外的人要通行,一般就是走那一处。
双喜他们却还有个去处,这西街街尾,也就是双喜她家边上,靠近城墙的那颗老槐树下,那处墙根因为常年失修,破了个半人高的洞,高大的壮汉是过不去的,但像双喜这样的细瘦丫头片子,自是没话说,别说钻一人,两个双喜都成。
天尚未大亮,雾霭朦胧,双喜拢着衣裳,吸着鼻子,哆哆嗦嗦钻过墙根洞,往城外而去。
早上寒气依旧重,虽然化雪,太阳尚未出来,这气温就低的吓人。
野外积雪无人处理,黄土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好走人。
双喜折了一根枯枝当拐杖,撑着一步一步,往城外西头的水牛山而去。
说起来,黄花镇虽是两国交界处,但却依山傍水,地理位置是极好的。镇西头不仅有水牛山,更远些,还有好几处山脉,山山相连,把黄花镇包围了一半儿,山脚下还有一条清澈的柳林河,两岸野生野长了数不清的柳树,便得了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
这柳林河穿城而过,曲曲绕绕往下头的红日镇蜿蜒而去。
黄花镇多半人都靠吃这河水过日子,不过像双喜她家,因为离这水源地远了些,家里正好也有水井的,就免了来回担水的苦头。
二月的天气,已是春意盎然。
双喜顺着土路穿过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又过了柳林河上的拱桥,这便到了山脚下,此刻天色依旧很早,山野地里却已经能见到不少妇人婆子如她这般,包裹严实,带着背篓来赶早挖山货了。
黄花镇穷,有钱人还是那少数,大多数还是跟她家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起早往外头寻食,怕是连肚子都填不住了。
到了山脚处,双喜并未急着挖野菜,而是皱眉往笔直冲天的水牛山看了又看。
这山高的离谱,一座连着一座,连绵不绝,半山腰处云雾缭绕,如同仙境,有那起早的猎人,扛着弓箭,砍刀,已经大早赶过来,三五成群,开始沿着山路爬山了。
双喜眼热的瞅着,有心想跟着去碰碰运气,最后还是识趣的认命,老老实实蹲身下来挖菜吃。
走了不到三里路,她早已摇摇欲坠,整个人都恍惚的厉害,别说爬山,只怕现在到了山里,她没捡根兽毛,倒要被凶兽当成一盘点心给填肚子了。
暂时没谱的事儿,想急眼也没用。
收敛心神,双喜仔细搜索,小心寻找能够吃的野菜。
上辈子她外婆家住在山里头,小时候走亲戚,她也时长往里头跑,挖野菜这活计,她也做过不少。
山脚下的坡地很大很宽敞,春日里地气足,野菜野草长的旺盛的紧,不过片刻工夫,双喜就瞅见了好几样,野蒜,马齿笕,车前草,灰灰菜,应有尽有,夹杂在各处蓬勃生长的野草中,细心些就能看到。
双喜紧着嫩的,味道好的挖了一大堆,一股脑都塞进了背篓里。
这个时候她年前准备的那双粗布手套可派上大用场了,做这些粗蛮活计时,不仅防寒,还能防着脏手。
一气儿挖了一背篓,转头又见不远处竹林里有几个妇人围在一起,挖的起劲儿,双喜一惊,难不成这些人是在挖春笋?
这春笋可是好东西,比起这些野菜,那滋味可鲜美的多!
双喜收拾好背篓,往妇人们跟前凑了凑,定睛一看,可不大家都在挖春笋呢!
双喜欣喜,找个离人远些的地儿,也低头细细寻觅这稀罕东西。
竹林很大,竹子也看不出是啥品类,枯叶下冒头的春笋,跟个猫耳朵一般躲起来,不细看,还看不出来。
这样刚长出来的笋子味道最好,如果还多长出来些,只怕就老了。
家里早都没菜吃了,有这些笋子,吃新鲜的,吃不完的还能做成笋干,留着以后吃,也不怕放坏。
双喜喜滋滋想着,当下再不多犹豫,蹲身下去用心挖笋子。
带出来的铲子不大,不是专门的工具,挖起来颇费力气,但在美食诱惑下,双喜憋着一股劲儿,很快也把那笋子从地底下掏出来。
笋子个头不算大,揣在手里差不多半斤重,小而嫩。
费了一番周折,能得这样的美味,值得了!
双喜再接再厉,一口气连着又挖出四个后她便停手了。
不是她舍得,主要是再多挖,她就没法拿回去了,只得悻悻的罢手。
那边妇人婆子们三三五五也开始散走了,人人手里也只捏了三两个,似乎对这笋子兴趣不是特别大。
双喜顾不得别人,把笋子放背篓后,急匆匆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