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娘不是个好相与的,眼睁睁看着女儿吃了大亏,那是无论如何都看不过眼的,至于昨夜里郑木头遭了她家双喜的那一顿胖揍,她自动给忽略了。

    她家娃儿打别人,那自然是可以的,别家的要想动她的娃,哼哼,那得先看看她李四娘的脸子再说。

    当下笑话了两个麻杆子闺女一顿,李四娘这便撸起袖子,又要出门找那孙氏的霉头去,这边双喜和三喜两姐妹紧赶着把她老娘给拦住了。

    三喜怯生生道:“娘,天落了雪,您做工忙,常要歇在东家家里,爹爹又忙着赚银钱,大哥也不在家,咱家里只剩下我和二姐,您这回再去得罪她,下回趁着您不在,大娘再要上门找麻烦,我和姐姐该咋办?您就消消气,别再惹他们了就当二姐吃这一次亏,与她赔罪了!”

    三喜唯唯诺诺素来胆小和稀泥的性子颇不讨喜,又惹得李四娘气得眉心直跳。

    抬起手指头戳了戳三喜额头,李四娘恨铁不成钢训道:“三喜啊,你咋就这么怂?娘怎会养你这个没出息的娃儿?以后甭说我是你娘亲!”

    “娘”三喜红着眼睛,怯怯的唤了她一声。

    双喜看着那母女二人跟唱戏的一样,一唱一和,虽闹腾,却也甚是有趣,她抿嘴笑着拉扯住李四娘,劝道:“妹妹说的有道理,咱跟那人一般见识,啥时候是个头,就当吃一回亏做个了结了。”

    “能跟孙如花那个婆娘算了?指不定她就以为我真怂了,下回要爬我头上去!”

    “娘再闹,平白让人笑话啊多少眼睛盯着呢!”

    李四娘依旧愤恨难平,姐妹两个又好一通劝解,她总算软下态度作罢。

    屋外北风呼啸,破旧的门板被吹得“哐当”直响,冷风透过门缝而入,搅得堂屋里冷嗖嗖的,与冰窖没半点区别。

    李四娘搓搓手,脸上余怒刚消,又起了新愁。

    瞅了一圈空荡荡的堂屋,她埋怨道:“你爹这死鬼,死外头也不回家来,成日里赚钱赚钱,毛都没见到一根,还得指望老娘我一个养家糊口,我也是瞎眼了,跟他没捞到一点儿好。家里连个炭火都买不起”

    边抱怨着,她抬手从提篮里拿出个油纸包来,那提篮是每日上工时,她随身携带的。

    每日放工回家,偶尔也会捎带些吃食回来。

    “娘今日带了啥好东西回来?”三喜瞧见那油纸包,眼珠子“咻”的一亮,巴巴的贴到李四娘身边来,早把刚刚那点委屈抛下了。

    双喜也舔了舔嘴角,眼热的很。

    平日里,姐妹俩就对这提篮抱有万分的期待。何况今日一早饭食又是清汤寡水的黍米粥与硬邦邦的玉米窝头,咸菜都没有一碗

    即便伙食如此不堪,姐妹两人也不敢多吃,只把肚子填的个囫囵饱,还剩下的留作晚饭。

    至于菜,那是不可能看到的,咸菜都吃不上的人家,更逞论新鲜菜蔬肉食了。

    说起来李四娘虽是个厨娘,却只是厨屋帮工的,并不太会做菜,腌制晒洗这些妇道人家的事情,她并不擅长,也压根没有算计过日子的心思与想法。家里咸菜坛子都不见一个的。

    眼见着老娘拿出好东西,双喜上辈子吃过多少山珍海味的,经过这一个多月清汤寡水的煎熬,此刻也忍不住一阵阵把口水往下咽。

    李四娘笑着看了两个闺女一眼,喜滋滋道:“昨日王员外宴请了好多兵爷,忙得老娘累到大半夜还不能回来,不过幸好,咱也跟着沾了光,嘿嘿,快瞧瞧,这一碗扣肉可没动几筷子呢,

    你吴婶子还想跟我抢来着,哼!她哪里抢得过我去,今日晚上咱就热热吃了,就着热乎乎的馒头,最是好吃了”

    说着话儿,她小心翼翼拆开了油纸包,露出里面上冻的大肉片子。

    白色的油脂冻住酱色的熟肉,虽是凉的,但对于十天半个月不见丁点肉渣的姐妹来说,诱惑力是相当强大的。

    三喜瘪瘪嘴,咽下嘴里的唾沫,小心翼翼提醒道:“娘,咱家可吃不起白面馒头,上回大哥欠了赌坊钱,咱家那点银子全都折进去了,您不都说以后只能啃窝头了?”

    “娘晓得,再不许说你大哥的不是,吃不得就吃不得,玉米窝头也饿不死人!”

    李四娘马上训了小闺女一句。

    一旁忙着咽口水的双喜吓得一个机灵,还以为自个走神听错了!

    等等她这便宜大哥她这便宜大哥还赌钱?还有这一出?

    自从重生后,这一个多月,她浑浑噩噩,尚未接受这新身体的身份,而妹妹三喜虽活泼,可胆子格外小,私底下从不主动提起大哥这号人物。

    她爹日日都在道观,甚少回家,她娘也是日日上工,晚上才回来,直到现在,她竟然连这么重大的信息还不知晓。

    原来原来她大哥居然是个赌棍!

    双喜心里拔凉拔凉的,一阵一阵的凉。

    俗话说的好,只要染上了赌,这家里便是金山银山,那迟早都要空的,更何况这户人家,本就是个吃了上顿愁下顿的。

    正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李四娘一番话再让她惊出一身汗来。

    李四娘接着又训道:“那是你大哥,虽不是娘养的,可你娘下半辈子还指望他呢,谁让你两个都是丫头片子的?也不托个男身来”说到这儿,

    她埋怨的白了两闺女一眼,又接着道:“以后谁都不许提大哥半个不好,听到了不?这也就是你大哥不在家,要真在家,这碗肉,你两个也得让着哥哥,让他先吃够,可听明白了?”

    “嗯知道了,娘”三喜委屈应承,垂着脑袋,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双喜使劲儿扯了扯耳朵,真以为自个听错了,可看到老娘那一本正经,不像说笑的严肃脸,还有一旁三喜跟小媳妇一般,唯唯诺诺,点头应事的样儿,双喜便晓得,这是真事儿,她娘可不是说笑的。

    呵呵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的便宜大哥,是个赌徒,她的爹不靠谱,她的亲娘,虽护短,却是个重男轻女的,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赌徒身上!

    她娘亲看着精明,怎会如此傻?

    眨眼间看透这一点后,后半日,双喜便跟失魂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穷人家一日只吃两顿,晚上母女三人围着厨屋灶膛取火,喝着稀饭吃着窝头扣肉时,双喜却失了兴致,只麻木的往嘴里塞肉,吃窝头。

    连这肉是啥味儿,是咸是淡都没尝出来。

    冬日里日短夜长,酉时刚到,外头已经黑了,屋子里冻得都快要生冰了。

    为了省灯油,一家人早早洗漱完,早早的上床休息。

    双喜侧身躺着,盯着窗门外的淡淡雪光发呆,思绪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天都要塌了!

    家里穷成这样,爹娘大哥全都指望不上,连口肉都还得吃人家剩下的,这可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