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自从毕业上班后就想扎耳朵眼,这么多年他都没同意,好不容易有这么‘开明’的态度,他干脆就开明到底。同时他也感到已经失去了对她的影响力了。这不,未经他许可就把头发染成了暗黄色,还好不是绿的或者白的。关于染头发她已经大大小小的暗示、通知了他很多次,但之前一直没有赴诸行动。

    她曾经取笑着说你都染了干嘛不让我染?魏启明到了广东之后开始有很多白头发,也许是水土的问题,也许是压力的问题。他说我这是没有办法,不是追赶潮流而是回归自然而已。

    于是他开始给她讲女为阅己者容的道理,既然是容给他看自然要让他觉得舒服才算没有白费力气,他就喜欢李非天生丽质无需添枝加叶。往往在他讲得兴高采烈、旁引佐证的时候,李非把电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要么上厕所要么进卧室,让他自己干瞪眼。

    再不用征询魏启明的意见了,干脆染了再来见他。

    她的耳朵上带着白色的珍珠耳坠,应该不是什么高级货色,但是还挺好看,让她显得成熟妩媚。

    魏启明原本计划攒到一些钱就给她买一付白金耳环,扎了耳朵之后,她每次都流连忘返的徘徊在明亮的柜台前,仔细端详那些闪闪发光的饰品,看着她痴迷的样子他痛下决心说买一付吧,尽管那要付出几千元的代价,她马上就拽着他的手快速离开。

    看来他也不用再为耳环操心了。

    李非鬓边的头发在夜风中一丝丝的飘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弄。她扭转了身体,可以看到她的侧面。

    她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这两年我自己过得也挺好。”

    魏启明无奈的低下了头,却并没有挪动脚步。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他们经历了十年的风风雨雨,象许多浪漫一样,有欢笑也有泪水,其间的情节决不比任何来得平凡,原以为今生今世也会留下一个美丽的故事供后人传递,但谁也没有料到结局是这样,而且来得如此之自然且无可抵挡,就像大海的潮汐,表面一层层的细浪温软轻柔,暗里却涌动着摧山裂石的力量。

    终于,他们在相对尴尬、浑身不自在而且无话可说的沉闷等待中,过来了一辆去往她入住酒店方向的公共汽车,车上人不多,还有很多空位。

    魏启明故作轻松的对她说:“车来了,快上去吧,我也该回家了。”

    李非嘴唇抿了一下,挤出一丝微笑,然后回转了身体,朝车门走去,留下怅然若失的他立在原地,目光痴迷的盯着她的背影。她的秀发在夜风中飞扬,染的头发也挺好看的,不过,魏启明想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在夜色中看李非了,明天上午,他们将正式办理离婚手续,从此各走各路。

    走到车门的时候,她转过身来,凝视了一下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魏启明,他分明看到她曾经一度充满不屑与轻蔑的脸上,挂满了他久已不见的泪水,眼神中不再是淡漠,而是充满了哀伤。

    他如同被响雷击中,头脑一下子从痴呆中得到片刻清醒,她正在离他远去,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他了。他什么也没有想,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在车门即将关闭的一瞬,心里的一双手推着他下意识的快速上了车。

    公共汽车在已经逐渐清凉下来的夜晚中向前。道路两侧明亮的霓虹灯把人的身体笼罩上了一层橘红的光辉,每个人的脸都沐浴在这种和善亲切的灯光里,即使有再难过愤怒的表情,在这样祥和的气氛里,所能向外界表达的感情的激烈程度或多或少的都淡化了。

    魏启明坐在最后一排,离李非有四、五个座位的间隔。并非他有意离开她一定的距离,他很想挨着她坐下,就象以前一样,可车上虽说人不多,他最后上车的时候只剩下了后排座位。这样也好,可以有时间想想接下来要说的话。

    坐下以后很久才明白,他什么也想不出来,头脑一片空白。这个感觉使他全身的皮肤慢慢紧缩、四肢发凉,脸开始发烫。就象多年以前他上中学的时候,被强壮高大的对手欺负,除了用涨红的面孔表示愤怒以外,拳头和双腿根本不听使唤,没有移动的勇气。

    他唯一有意识的就是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李非的背面,可能由于身心上的疲累,她用一种很放松的姿势靠在椅子背上,头稍稍倾斜着,看上去舒服极了,他妒忌那把承载了她的重量的不锈钢椅子。

    她是知道他上了车的,却再没有看他或别的什么人一眼,坐下之后甚至没有动一下,让人怀疑她是否在这辆开动的汽车上睡着了。

    车到了站,她第一时间下了车,然后用她惯有的优雅步伐不紧不慢的朝酒店走去,仿佛她根本没意识到他就在她身后一米远的距离。

    直到进了电梯魏启明才松了口气,刚才她在酒店前台交钱开房,他既不能上前帮忙又不能退避三舍,就不尴不尬的在旁边站着。从前台小姐不时瞟他一眼的神态中,让他明白,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不自在,他别扭也给别人带来了别扭。

    在电梯里他们谁也不看谁,在楼层服务员面前他尽量保持自然,还对她笑了一下,服务员则习惯成自然的给魏启明一个职业微笑,开了房门走人。李非恢复了冷漠的眼神,嘴角的一丝嘲讽更向他说明,他没必要向一个楼层服务员暗示什么,他有些沮丧。

    她斜靠在床头,姿态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大有你千言万语,我自油盐不进的气概。魏启明受到这种刺激,本来准备再苦口婆心挽留一番的热情受到无声而有力的打击,一时无话,他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是现在一些小宾馆流行的整体浴室,流水线生产,美观、方便,就是太小,象他这么胖的人进去就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憋屈得好象手脚都给绑住了。

    撒了一泡尿,用凉水洗了一把脸,他对着镜子里的人忧郁的凝视了一阵,调整好了表情之后,回到房间窗前的咖啡软椅上躺下,把双脚尽量的向前延伸,头靠在椅子背上的软垫部分,双臂搭在扶手上。点燃一只烟之后,他盯住天花板,沉重的舒出一口气,然后就无声的静躺,不看李非,也不看电视机。

    她一直采取着防范的姿势,整个人半躺在床上,上半身倚靠在折叠整齐的被子上,双腿叠在一起,头枕在双臂上盯着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报国际新闻,不时有外国领导出现在镜头前发表讲话。但魏启明确信如果他此时有冒犯动作的话,她会第一时间给他狠狠一脚。

    人往往能忍受外界的喧嚣杂乱,却不能在死一般的沉寂中保持冷静,这是因为人是有思想的动物,事情可以朝任何一个有可能的方向发展,但在发展之前,人往往考虑最多的是不利因素,作出种种猜测之后,存在于人臆想之中的最坏的结果就可以完全打掉你的自信,从而刺激你采取盲目的行动。

    沉默对于一个人耐心的摧残是最有效的,监狱里关禁闭就是个例子。

    为了避免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魏启明往往在别人开口之前保持沉默,就好象打牌的时候不能把底牌亮给对手一样。这一着遇到性格内向的此道高手的时候双方就要比拼耐性,而用在性格外向的人身上却有出奇制胜、事半功倍的效果。

    李非在近年来已经摸透了他这一招,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忍受不住他的沉默。电视机在她反反复复换了无数个频道之后,画面终于定了下来,魏启明知道她要开口了。

    “这么多年以来,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是觉得很累,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不过既然你已经同意离婚了,我还是要多谢你,多谢你能让我松口气,少去一个负担,不再活得那么压抑。”她挑着字眼,给他灌了一碗米汤。

    魏启明心想:不就是想快点离开我吗!干嘛这么虚伪,说得这么动听,压抑?是你压抑还是我压抑?难道我所承受的痛苦就少过你吗?每天回到冷清的家,面对四壁渡过一个个漫长的夜晚难道舒服吗?而这结果不是因为你而造成的吗?

    见他不开口,她继续发表演说,生恐在最后关头功亏一溃:“至于财产什么的,我也不要什么。如果房子按揭你有压力,我也可以帮你一段时间,不过我也没什么钱,我爸爸妈妈接连生病,我的压力也蛮大的。你爸妈年纪也大了,将来也要靠你,老人平时没什么问题,而一旦有出现问题,可就是大问题。”

    这倒是实情,她爸妈辛苦了一辈子,刚刚退休要享清福了,先是她爸查出得了三期胃癌,出了厂门就进了医院,老太太急切之下心脏病发作,也住进了医院,这几年都在保养中。

    她爸爸又是化疗,又是吃中药,折腾得全家受罪,魏启明春节的时候回去看望了他们,老头原本白胖的脸变得又黑又瘦,还得继续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