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不好讲出我见到他们之后的激动,来了就来了嘛,冥府有什么时间要你废话好讲。生前没讲爱过对方的话,死了之后又能将爱表现给谁呢,又能说出什么好听的呢。
那么,以前是在避免无稽之谈的废话,因此现在更是没机会讲废话了。思念是什么,就是嵌入肌肤的纹路,成为岁月的托词,成为懒于表现爱意的证明,因为没有合适的语言可以说出一点一滴随时随刻发生的爱意。
所以,我见到我爸我妈之后最多也只会笑笑,也许只会动动两边的嘴角,就这样他们也会开心死了(我是这么想的)。然后站在冥河的中心拥抱着,我知道他们最不放心阿妹,但是他们没有问……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一分钟,之后我退回到冥河这边,我爸我妈退回到冥河那边,就这样一晚持续到天亮——然而我看到的天亮,就是冥府空中悬挂的椭圆挂钟,青灰色钟面里面只有一个时间,0点,没有指针……
这时,我预想的可能与我爸我妈见面的场面被空中出现的一张鬼脸打破了。这是早晨,我觉得是早晨,但是不能确定,因为天仍然是青灰色发白的,并且雾气弥漫着,只能看到一个指头那么远。那张鬼脸在雾气中伸到我面前,牙齿露在外面,两颗獠牙野猪那么长。
我说:你想干嘛。
但是我张开嘴,但是合不住嘴巴,并且喉咙里没有声音的共鸣。
鬼脸就在我的眼睛上方,是张烙焦的薄饼脸,坑坑洼洼的脸面,被雾气反射过来。
我知道这是鬼在吓我,让我退回人间,不要擅闯冥府的管制区,要么定是要被处罚的。
我清楚,阎王簿上暂未写上我的名字。但是我还是要倍加小心了,不能在冥府有越轨的行为,不然轰我退回人间,不得干扰这个宁静的世界。
因为我此时没有退路了,早晨的雾气渐散了,乘着烟雾返回人间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我被獠牙鬼提起来,想皮影一样,四肢晃动着,以仰泳的姿势被他带走了。我有种飘的感觉,很难受,像溺水之后被带离水面滴着水,无知无觉地行进,耳旁风声飕飕,云的水汽打在脸上很疼的,身上的水珠像晨雾中的花瓣。来时的破衣服被风剥离净尽,我觉得忽然一阵阵寒冷。
獠牙鬼不是来吃我的,这个不明来路的货色不值得他伸出舌头。
大约3小时之后,相当在人间飞行了3万公里(我是这么想的,距离够远的,因为我很冷)。
在空中俯瞰冥府看的很清楚,灌丛里跑着恐龙,成片的宫殿有文武官员进进出出,旁边的冥海里游着龙王鲸,仔细分辨,有可能里面还有三叶虫……我想这就不对头了,如果把冥府提到史前的景象,那么如何才能见到我爸我妈呢,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了;难道我是来逛世纪公园的?所以,我必须把视线扭转进入百年轨道以内,这样我才能见到我爸我妈他们。于是我转过头看到我脚下的冥府,石子路旁停放着一辆毛驴车,是獠牙鬼为我准备的,他是专程来接我的,然而獠牙鬼呢,放下我就消失了。也好,我见到他就觉得恐怖,身上的皮就像拔过毛的鸡。
我坐上那辆毛驴车,由它代步,到省去我在冥府路上的辛苦和周折了。
毛驴很听话,脖子的铃铛叮叮当当一路响着,行进在冥府的看不清的山水中……冥府的实际情况是,毕竟是冥府,不是玉皇大帝的金碧辉煌宫殿和蓝天白云的天空。因此,冥府这里是暗暗、静静的,没有任何声息。我看到的冥府,不是原初想的那样昏暗,也不是想象里面神仙云游飘浮的景象,而是一铲子水泥颜色,全灰的水泥色,灰中透着青白色,在挂钟的0点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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