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又见面了。”
闻声转身中,章钧鸿已认出沈玉川,随后抛出一抹欣慰笑容:“此画,是我十年前所作,十年来,见过此画者,不多,却也不少,只是能猜出这画中深意的,你是第一个,也可能,会是唯一一个。”
说着,他微微眯起眼睛:“这画中所画,是我最喜爱的一个学生。”
章钧鸿教书育人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所以外人从不知晓他心中最偏爱的学生是哪一个,现场顿时一片寂静,纷纷将目光聚焦在章沈二人身上。
连韵若更是好奇,她从没听章钧鸿说过自己心中竟然还有最偏爱的学生,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这么幸运,能够得到教授如此厚爱。”
“这个人,你认识的。”
连韵若顿时心神一颤。
“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将门虎子,华夏百年难遇的不世奇才,能给这样的孩子做一年老师,实乃是老夫之幸,只可惜……”
闻言,郁霏涵已经猜到他言下之人是谁,眼神一凛,淡漠出口:“教授,您失言了。”
“失言?老夫已经活了六十多年,早已不在乎这天下是是非非,看来,你们终究都不如他啊!”
章钧鸿轻轻叹息一声,看着眼前几人,抛出一抹苦笑:“难道你们可以否认我说的话有错?难道你们可以否认他的惊世才华?看看现在的华夏年轻一辈,又有几个能真正上得了台面?看来,华夏再难恢复到当年纵横四公子并世时的盛况了!”
一言出口,周围数人无不面色一凛,他们都是华夏如今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可章钧鸿的话却无疑将他们都骂了个遍,他们心里又怎能舒服?只是听到纵横四公子这个字眼,他们又面色抽了抽,虽然章钧鸿的话很不好听,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当年的纵横四公子,的确不是他们能够相比。
裴安逸尽管一向自负甚高,但他也清楚“纵横四公子”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代表着华夏曾经的年轻一辈,最引以为豪的四个人,仅仅是现在唯一还活在世上的龙卫轩,就是他们,也是整个华夏年轻一辈不得不仰望的存在!
一旁的云乾坤也是眼睛微微一眯,他也清楚神机楼十二年前所公布的纵横四公子都是何等人物,当年的华夏才真称得上是朝气蓬勃啊,只是现在……
他心中不禁淡淡怅惘:四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傲世奇才,如今,只剩下公子一个了。
他不止一次的听龙卫轩讲起十多年前的往事,每次讲到,公子都会微微感伤,特别是那个他视作亲生弟弟一般的绝代奇男子,一想到那个人年仅十八岁就英年早逝,公子眼中都会泛起泪花。
听到章钧鸿口中的“纵横四公子”的沈玉川,眼神也有了一丝迷离,他不由想起了那个曾经带着他们纵横天下,那个在他心里比自己更要出色百倍的华夏第一公子,还有那个从来都是低调内敛,却天赋无双的武学奇才,风华绝代的奇男子,只是一夜惊变,彼此天人永隔,心头不免淡淡感伤。
其实他早便对画中之人身份有所笃定,只是听到教授的亲口回答,眼神还是止不住起了变化。
在现场一片沉默中,郁霏涵踏前一步打破寂静:“教授,您今日前来,学生本是欣喜有加,可您方才的一番话,学生实在不敢苟同。”
她冷冷出声:“难道一个人就因为他出色,就因为他才华横溢,便可以折消他的大逆不道,抵掉他的殃族叛国之罪吗?”
听到章钧鸿提到那个人,她脸色就已冷了下来,一想起那个曾经整日里嘲笑她小丑女,有事没事讥讽嘲笑她的家伙,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十年过去,她依旧清清楚楚的记着,他那次在无数达官显贵面前,落尽了自己的脸,对自己鼓足勇气才表达出来的爱意,竟然一口气回绝,还嘲笑一声:“你才配不上我呢。”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此时的连韵若,脸上寒意更甚,在听到“纵横四公子”时,她便彻底的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脸颊不时一抽一抽,感觉很不舒服。
“呵!殃族叛国?还真是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只是事实从不需言辞置辩,老夫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章钧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今天,真让我失望!”
“那看来,是教授以前高估我了。”
郁霏涵丝毫没有给章钧鸿留半分面子。
沈玉川在一边苦笑了一声,心中慨然一叹:没想到,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丫头还记着仇!
可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身边站着的那个小家伙,对你爱意有多深,我只将你看做妹妹,若接受了你的爱意,对他的伤害,又会有多大?唉!
“霏涵,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教授无礼?”
沉默良久的连韵若终于忍不住出声。
“没什么,各执己见罢了,也没什么不对。”
章钧鸿摆了摆手,神色间闪过一抹悲伤:“只是,原来我章钧鸿从教四十载,终究还是失败的。”
“教授,霏涵在这里给您道歉,我不该这么直言顶撞您。”
郁霏涵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再怎么说,眼前老人也是自己的恩师。
只是章钧鸿摇了摇头,静默走向一边桌子旁,坐了下来。
始终冷眼旁观的云乾坤,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要帮教授说句话,顺便揶揄郁霏涵两句,可事情牵扯到很多禁忌,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十年前的事,搁谁几乎都是讳莫如深,也就眼前这位章大教授,敢直言不讳了。
云乾坤苦笑了声,轻轻摇了摇头。
沈玉川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没想到好好一场生日宴会,竟然因为提到自己,而瞬间闹得如此不愉快。他看着此时连韵若有些怅惘的脸色,感觉有些对不住她。
此时,连韵若已摆手让众人落座,随即挥手让服务员上菜,裴安逸将礼物交到连韵若手上便匆匆离开了,他虽然也对今晚可能出现的风波很感兴趣,可裴安然的命令他又不敢不听。
沈玉川此时环视了大厅一周,目光瞬间捕捉到几个不和谐的身影,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步伐沉稳有力,指间生茧,始终警惕地左顾右盼,分明就是杀手!
而同一时刻,酒店二楼一处偏僻角落的阴暗屋子里,正有一名脸上带着三寸见长的刀疤的彪莽汉子,眯起眼睛冷声说道:“杜月珅,我就不信今天你一直不出来!”
他的身后,站着数十位腰挂双枪的黑衣人,目光如狼般阴狠凶残。
沈玉川片刻之间散去眉间乌云,眼神示意影子留意几人,他还没有落座,随后从轮椅旁取下盒子,递向依旧站着的连韵若:“连小姐,这是在下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一株日前采于明山之巅盛放的白玉兰花,希望你喜欢。”
语调不高,却瞬间吸引了足够多的人注意,看到沈玉川从盒中取出的花朵,纷纷面露鄙夷,心道白玉兰花在华浦随处可见,只送这么一朵还扯什么采于明山之巅?真是可笑!
他们看出盯着花朵的连韵若脸上的表情变化,良久呆愣,紧皱眉头,目光死死锁住沈玉川,不愿移开,亦不发一言,心中鄙夷一声:这不是打华小姐的脸吗?
“就,就这你也拿得出手?寒碜不寒碜?”
“看你穿的一本正经的,怎么送个礼物这么抠啊?”
“你是不是没钱哪?没钱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呢?我们都可以帮你啊,就整这么一朵花不是侮辱连小姐吗?”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连小姐是什么人?随便拿个东西就好意思说是送生日礼物?你丫的脑袋上长疮了?堵塞了吧?”
……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出声数落,而连韵若接下来出口的一句话却让他们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这是我今晚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谢谢你!”
她伸手接过白玉兰花,眼神有着片刻的不自主恍惚,随后转身看向大厅众人:“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要是再让我听到他多说一句话,送的礼扔出去。”
在场众人无不脸露尴尬,瞬间哑口无言,只听连韵若再度声音清冷抛出一句:“再多嘴,对不起,人,也架出去。杜家,我连韵若,不欢迎!”
一如既往强势霸道!
章钧鸿在一旁默默看着,双手插紧口袋,会心一笑。
而此时,在刚进大厅右转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始终低调沉默的梅心若隔着老远,目光依然紧紧锁定在沈玉川身上。
在连韵若伸手接花的那一刻,她眼前瞬间一亮,她看清了,她终于看清了,虽然隔得很远,但她知道,自己看的前所未有的清楚。
是那个伤疤,是那个被人狠狠咬了一口留下的伤疤。
尽管露出的部分只有那么一点点,尽管那个角度可能只有自己这个方向才能观察到蛛丝马迹,可再看到一眼,她瞬间便确定了。
是他,就是他!
她连连点头三下,强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眼角,却忍不住已有泪水闪烁。
“安然,你如果知道了他还活着,一定会高兴的跳起来吧?是啊,苦苦等候了十年,自己最心爱的人终于回来了,你不激动才奇怪呢?”
她口中喃喃自语着:“不过,我不会自己开口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的,你就慢慢着急吧,这种事情,自己一点点慢慢的发现不是更有意思吗?现在我确定了他的身份,这样我就可以安心的让他给你治病了。”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自己相思成灾,积忧成疾,却没想到能救你的正是你最思念的那个人,想想还真是有趣的紧呢。”
没有人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更没有听到她的喃喃自语,随即,人在万籁无声中消失,似乎,她从不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