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梁子冷冷地对程据说道:“我问你,这小子是不是从西蜀避世山庄来的?”
程据看了看紧闭双目、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冯凭,说道:“那又怎样?”
谷梁子大喝道:“那又怎样?问题大了!数月前,老夫在益州济世堂你洪师叔那里,炼至圣大金丹炼得好好的,正到了八十一天行将收丹之日。不想这小子拿着古方到济世堂寻药,然后便怪事连连。弄的那炉至圣大金丹最终也没了。”
说到这里,这老妖精眼中竟闪动着泪光,他恶狠狠地继续说道:“老夫确定绝对与这小子有关!今天就要让他赔我的金丹!”
程据说道:“师叔有何证据断定您炼丹不成与他有关?”
谷梁子叫道:“谁说我炼丹不成?老夫好端端地把大丹炼出了炉,足足有三粒啊!三粒至圣大金丹啊!没想到半路就给截走了,没了!不见了!失踪了!像股风一样成了幻影!真气死人了!”
他猛地对射月一摆手喝道:“给我搜他的身!”
程据挡在冯凭身前说道:“师叔不可,你可知他是他是”他看着谷梁子和射月,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谷梁子说道:“他是谁?他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要把那三颗大丹给我吐出来!难道师叔的话你也敢不听?”说罢老头子自己上前,冲向躺在地上的冯凭。
程据挡住谷梁子说道:“师叔是不是给他服了歹毒的迷魂散?”
谷梁子闻言又羞又怒,气得银白的胡子直抖,手指程据说不出话来,只是口不择言地说道:“你好大胆,你你你”
程据屈膝一下子跪在谷梁子面前,垂首道:“师父曾对侄儿谈及,当初师门发生的那几桩无头怪案,都与师叔有关,侄儿却一直不信。但当初被害的几位看守丹材房的同门,都查出服用了迷魂散。迷魂散只有门中七位药师能配,当时无法确认谁是凶手。师尊又似乎不愿意彻查。那几桩奇案便不了了之了。但如今在这里,与当初的情形一模一样。师叔啊,难道师叔心中就一点没有愧疚之意?”
射月瞪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看程据,又看看谷梁子。她清楚的知道迷魂散是什么邪物,诺诺地说道:“师祖说放到茶中的是蒙汗香,让他睡一会儿,好方便师祖查一些事情。难道师祖用的竟是那种使人永远丧失情志的歹毒之物?怎么会这样?”
她想到那毒药是自己受命放入茶中的,不禁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迷魂散是丹界的禁药之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使用。
因此迷魂散的方子一直由药师级别以上的丹阶大师秘存不宣。凡人一旦服下迷魂散,将永远丧失神志。一生痴痴呆呆地如奴隶般受人摆布。
谷梁子仰天哈哈大笑道:“这小子害得老夫好不容易炼成的大丹不翼而飞,现在冤有头,债有主!老夫就要让他用一辈子来给老夫赔偿!”
程据苦苦劝道:“师叔,您这又何苦!且不说您老对他的猜忌漫无边际,就算当初之事真与他有关,他这一个小小少年,又能解决您什么问题?您非要将他整成这样,一辈子痴痴呆呆困在您身边!”
谷梁子阴阴笑道:“你知道些什么!只要这小子在,老夫就有机会再炼出那至圣大金丹!老夫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丹王!”
程据自然不知道谷梁子的心思,冯凭浑身上下透出的至纯金气,这次依旧没有逃脱这老头子的眼睛。
谷梁子刚才一进丹房,看到冯凭身上散发出的至纯金气,和当初那个济世堂伙计身上的一模一样,就觉得异常奇怪。
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多具此禀赋之人,又怎么会如此凑巧,让他见到身上至纯金气没有丝毫差别,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当初在济世堂,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是那个济世堂伙计身上的至纯金气,突然在丹成之日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诡异之极!
他后来对那伙计审了三天三夜,又反复在自己的佐炉小童和掌柜洪凌涛那里求证,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似乎整件事情,都与之前避世山庄来店中的一主二仆有关。
但他们取过药后就走了,已经无法对证。谷梁子只能自认倒霉。
他后来偷偷离了益州,专门到避世山庄附近私下打听了很久,也了解到一些情况。
他从零零星星的议论中知道,那山庄中的冯公子似乎有些道行。但那小子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把自己的好事儿搅黄的,谷梁子怎么也想不明白。
现在这小子既然自己找上门来,谷梁子如何能轻易放过。
程据虽然不明白师叔到底中了什么邪,非要和这个少年过不去。但冯凭是先太子遗嗣,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谷梁子伤害他。
程据从地上站起身,伸手挡住谷梁子道:“如果师叔再要对冯公子不利,程据就只能冒大不韪,对师叔不敬了!”
谷梁子大怒道:“你说什么?孽障!你竟敢说如此欺师灭祖的话?”
程据早就听师父和同门师兄弟私下议论,对这位师叔多有微词。他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这次谷梁子派人传信,要到洛都来修养一段时间,他没想太多便去将师叔迎到府中。
没想到现在这位师叔却搞了这么一出。眼见谷梁子对冯凭的所作所为,再联想之前听到的传言,程据心头不禁生起一阵厌恶之情。
他挡在谷梁子和倒在地上的冯凭之间,凛然不惧,微微冷笑道:“我青城山百年松谷圣地,从未受过外敌侵陵。门内风气却专好自相争斗,致使几十年人才凋零。师门中上上下下,无论长幼,十不存一。现在再多死晚辈一人又有何妨!”
谷梁子大喝道:“小畜生,你以为老夫不敢?”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冷静地说道:“你当然敢!以此不敬师为由,丹王大可按门规家法清理门户。除去程太医,洛都程门这块清静丹场便归您丹王所有了。再凭借您搜罗来的那些不义之财,在这块风水宝地重起炉灶,没准能再次炼出那至圣大金丹也未可知。”
众人向那声音望去,只见冯凭已经从地上站起,正冷冷地盯着谷梁子。
谷梁子浑身冷汗森森,用手指着冯凭满脸惊恐地喃喃道:“你怎么?你怎么”
冯凭接他话道:“丹王奇怪在下怎么没有像你那些师兄弟一样,着了你的道,服用毒物之后或死或痴,任你摆布!”
谷梁子虽然目露惊恐,但口中依然硬气地说道:“你小子胡说些什么?”
冯凭说道:“晚辈说的不对吗?想当年,正是丹王您,仅仅为盗取镇山灵石三颗,便巧施毒手,可怜那些守宝道士一餐过后,便不明不白地一死四伤。一把大火,三间丹材房付之一炬。太康年间,你师父要修人元大法,丹王您倒是真会尽孝心,从巴氐民间盗骗良家少女十三人殷勤供奉。这些事您老都干得出来,今天动用权威清理一下门户,对您这样一位义正言辞、秉公执法的师门尊长又有何难?”
那老头听冯凭一一阐述他的恶行,早惊得瞪起双眼,大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冯凭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丹王您说是我破坏了您炼制大丹。您想过没有,出丹前,您向列祖列宗尽述的此生种种恶行,那一条能逃出天谴。您的列祖列宗不是已经向您老人家昭示了吗?您难道忘了?也是,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再提醒您一下,恶贯待天诛!您只需静静地等着就行,还奢求什么至圣大金丹?”
冯凭说罢,也不再理会站在那儿几乎背过气去的老妖精,转身对程据说道:“程太医,我们刚才谈的事耽搁不得,请先生这就带晚辈进宫。不能再迟了。”
程据虽然不知这少年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能摆脱了师叔的毒手。见冯凭这样轻松从容,知道他肯定已无大碍。
程据突然想起,之前黄门侍郎孙虑出使西蜀回来,曾私下对冯凭有过神乎其神的描述。他心中想道,还真不能小瞧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孙。
程据一伸手,对冯凭说道:“冯公子请。”
冯凭也不相让,抬步走出了房间。
他经过已经惊呆了的谷梁子身边,对他理也不理。却不忘对射月轻笑着挤了下眼睛,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怎么没问问这位师祖,为何没带他那位小童儿一起来,不然你也好有个玩伴。”说罢笑吟吟地出了程府,和程据直奔长秋宫方向而去。
在他们身后,留下惊怒交加、浑身颤抖的谷梁子,还有张大了嘴巴的射月。
射月心中说道:“你怎知我没问?我问过了啊。”
这时,已是入夜。整个洛都被沉沉夜色笼罩,安静得有些吓人。又有谁知道,一场血雨腥风的大变,就将在这漫漫长夜中快速地酝酿、发酵、最终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