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凭急忙掐指运咒,身体还未来得及完全落到地上,便将足下踏着的御风长剑收回手中。
他手持长剑,尖刃横出,直指下面正扑向华盖帝车的数百名武士。
一道虹光闪过,突然那些眼见就要蜂拥而至的武士身前,出现一面白晃晃的光墙,将这些如狼似虎的死士与帝车隔开。
但他们刚刚投掷出去的长戈,有数十支已经射到了帝车之上。
那位身穿紫色朝服的官员纵入帝车之中,扑到惠帝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的身躯。
他的后背被四五支长戈贯入,顿时浑身上下血流如注。
喷射而出的鲜血不仅浸透他自己的紫色朝服,也将被他压在身下的晋惠帝身上的黄色蟒袍染红。
他大叫扑倒在惠帝身上。而被他压在身下的晋惠帝,则嘤嘤地啼哭起来。
拉着轩辕华盖帝车的四匹马,也知道形势危急,纵声长嘶,四蹄狂奔发疯般向路的反方向驰去。
后面的追兵被冯凭施法设起的光墙屏障挡住,狂暴地用长戈和盾牌猛击那道透明之墙。
而那道无形之墙却如铜墙铁壁般丝毫无损,在冬日阳光下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地闪着白光。
从山上冲下来的武士越来越多,都被挡在光墙前,拥塞着狂怒地想冲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冯凭缓步走到光墙之前,凝视着对面挤在一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武士。
他们各居光墙两边,离的如此之近,双方甚至都能清晰地看清对方的毛发。
光墙那边的武士后来的挤着早到的,密密麻麻贴到光墙之上,一张张狰狞的脸都被挤得变了型。他们一个个怒视着冯凭,龇牙咧嘴,象要立刻把冯凭活吞了一样。
冯凭看着对面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厚厚的武士群,头皮发麻。
他不想多看,举剑祭起仙人盾法诀,喝道:“退避三舍!”
面前的武士群,本已经积起数千人堆积在对面,冬冬地用身体和手中的兵刃撞击着光墙,想要冲破阻碍。
这时,突然空气象被凝结住,随后他们如同被强有力的离心风卷起一般,纷纷倒退着身体被向后抽离了光墙。
他们狂叫着,挣扎着,但丝毫改变不了被抽走的现状。
很快,这些武士便如被大风卷走的黑烟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冯凭转身,向后面沿路寻找退却的帝车和侍卫队。
走出十几里,才在一处荒芜的山洼处,见到了那辆华盖轩辕帝车。
只见那痴儿皇帝仍坐在帝车上莹莹啼哭,他怀中躺着那位救他的大臣,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见那位大人马上就快不行了。
这时一群侍卫陪着两名医官匆匆赶到车前,上前向惠帝施礼,似乎要抢救那位救护惠帝的大臣。
惠帝依旧哭个不停,冯凭看着惠帝那熊样,心中很反感,心说看他哪里像个当家的,有这种皇帝在,晋朝气数不尽也没有天理了。
他向那边走过去,警备侍卫紧张地持兵刃过来阻挡,口中大喝道:“什么人?敢窥视圣驾!再不站住,格杀勿论!”
冯凭心说你们现在这么威武,刚才干嘛去了?
众人都听到警备侍卫的喝止声,大家此时都是惊弓之鸟,闻言都惊恐地看向这边。
那位正靠在惠帝怀中的大臣也虚弱地睁开眼睛,当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冯凭后,无力地说道:“休要休要造次!是这位少仙救了我们。”
帝车旁有一位看似侍卫长的人,听到那大臣的话,吩咐几名侍卫去带冯凭过来。
冯凭由几位侍卫拥着,来到帝车前。
他无奈地向上望了望傻子皇帝,心说,早知道总也躲不过这道坎,就拜你一下吧。
想罢跪地道:“孙儿凭,受圣旨随中书令来朝谢恩。”
惠帝懵懵懂懂不明就里,他怀中的大臣却眼中一亮,用出最后一点力气看向冯凭,有些激动地说道:“少仙竟然是太子之后?”
他凝视了冯凭一眼,再也没有了力气,终于耗尽了所有的精气,无力地说道:“大晋有救了,大晋有救了,感谢上苍。”说罢闭目长逝。
惠帝见怀中人死了,哭声更大。他一边哭天抹泪,一边将手伸向冯凭。
冯凭站起,走到惠帝身前,那皇帝拉过冯凭的手,用浑浊的泪眼看着冯凭。
冯凭觉得他的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却不知何故,他却感到一丝温暖从心底升起。
冯凭来到晋朝半年有余,虽然身边帮他关心他的人不少,但今天在被这痴帝拉手的瞬间,冯凭竟有一种遇到骨肉亲人的感觉。
他心中暗自奇怪,对自己说道:拜托,我们不是真的爷孙好不好!
这时,有一位内侍黄门小宦上来想帮惠帝换衣,说道:“圣上褪去龙袍吧,上面血污太重,小奴拿去浣洗。”说罢伸手就要替惠帝解衣。
没想到一直光哭不说话的惠帝猛地抬手打向小宦伸过来的手,哭道:“不洗!袍上有嵇大夫的血,肤舍不得!”
满场闻言,无不动容落泪。
冯凭奇怪地侧头看向身边的傻子爷爷,只见这位面容衰老的皇帝,苍白的略有些虚胖的脸上,露出的是真真切切的一股哀伤与悲愤。
冯凭想起过往的历史,也记起了眼前这位赴难大臣是谁。
嵇绍!魏晋名士嵇康之子。
忠臣逝去,痴帝亦悲。
此情此景如此惨烈,令本来一直视自己为局外人的冯凭也心中戚然,眼眶有些湿润。
他心想,自己原本历史观很明确,现在却为何又有些含混模糊了。
一直以来,从书本中所读所见,然后得出的结论,和此时身临实境后心中的感受竟差别这么大!
眼前这位嵇大人到底是迂腐呢,还是忠贞?为了这么个庸碌的皇帝,值得吗?
嵇绍将一腔忠血荐于君前,血染帝衣。在场众人被此情此景感染,敬重之情油然而生。
那么他那位父亲,曾被冯凭认为是自古天下第一帅的嵇康,当初弹着广陵散从容就义时,他自己与当场的众人又是怎样一番心境呢?
同是面对司马王朝,嵇康嵇绍父子表现出的态度竟然有着天壤之别。
嵇康对司马氏蔑视到无以复加的境地,宁可以死来拒绝与司马家的沆瀣一气。冯凭现在觉得历史这门专业,远没有过去想像的那么简单。
这时,数十骑骑兵拥着一位异常威严的将领策马过来。
冯凭见这位将领金盔金甲,头戴的金盔之上正中间,有一颗非常特别的绿色宝石,光彩熠熠夺人二目。
这服饰使冯凭想起当初刚见成都王司马颖时,成都王的穿着打扮和眼前这位似乎很像。
众人见他过来,纷纷跪地而拜,口称千岁。
那人正是赵王司马伦。
他没有下马,而是摆了一下马鞭对跟在他身后的一名文官说道:“左史公去安慰一下圣上吧,请圣上赐言,让忠骨永世留芳。”
那史官应了一声,来到车前。
他取出竹册和毛笔,请惠帝对嵇绍的殉节予以褒誉,留诸史册。
此时惠帝只是啼哭,丝毫不理等在车前的史官。
冯凭看着眼前尸体横陈的嵇绍,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惠帝傻傻地坐在那里,只顾泪流满面地伤心,全没有理会其它。
站在车前拿着笔和竹册的左史公等也不是,离开也不是,面色尴尬地被干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触景生情,鲁迅的那首诗映入冯凭脑中,他稍加改动了一下,抬头望着眼前群山,轻声吟诵道:
“灵台无计逃鬼矢,
风雨如磐暗故园。
但有补天功成日,
必酬君血荐轩辕。”
左史公眼睛一亮,低头在竹册上奋笔疾书。
赵王司马伦始终端坐在马上一语不发,冷冷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当他听到冯凭口中的吟诵,目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孙,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这时,左史公在竹册上走笔如飞,已经草就出冯凭刚刚吟诵的诗句,双手奉给惠帝过目。
惠帝此时依然泪眼婆娑,他没有伸手去接竹简,只是摆了摆手。
大家都知道这位痴皇帝从未亲眼看过辅臣们起草的文书。还是按老规矩,左史公明白陛下这个示意,见陛下认可,他便要躬身退下。
这时赵王开口说道:“拿来我看!”
左史闻言不敢怠慢,赶忙跑到赵王马前,将竹简举过头顶交给赵王。
司马伦接过竹简看了看上面的诗句,又盯着不卑不抗坐在惠帝身旁的冯凭凝视了片刻,将竹简扔回给左史公,说了句:“请皇太孙殿下和圣上同车吧。”说罢调转马头对传令官喝道:“传令,后队变前队,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