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童儿早早起来,去益州集市上买回好多肉蛋果蔬,一早便让店中伙夫做了一顿上好的饭食。
小童儿叫冯凭过来同师父和自己一起用早餐。冯凭看着一桌食物,心说这早餐也忒丰富了点吧,早餐都这样,午餐得是什么样?
他也不客气,坐下就吃。专挑伙夫做的一条乌江大鱼下箸子,一条鱼几乎都被他吃了。
那小童儿眼巴巴看着,心说这厮也忒能吃了吧,真看不出就他这德行,会是大质之身。
那老者呵呵笑道:“甘草啊,这饮食可还可口?”
冯凭听他这么一问,咧嘴就哭了。
那老头和小童儿都奇怪了,老头拍着这小伙计的肩头安慰道:“不用激动,以后天天都是这种饭菜,有我老头子吃的,就有你吃的。”
那小童儿听他这话,狠狠地瞪了这白胡子老头一眼。
冯凭抹着泪哭诉道:“这鱼不好吃!”
小童儿一听他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不好吃你哭什么?”
冯凭说道:“吃起这鱼我就想起我家乡的鱼了,在老家,秋风一起,我们故乡的鲈鱼堪脍,正是脂肥味美之时。还是我老家的鱼好吃,我想回家!”
那老者一听他这话,急忙安慰道:“这里的鱼也不错啊,乌江鱼不好吃,下次买其它的鱼,总会有你喜欢的。”
冯凭越哭越凶,一边哭一边说道:“还是我老家的鱼好吃,我要回家吃鱼。秋风起啦,我老家的鲈鱼啊,我要回家啊!”
小童儿不耐烦地打断他话道:“你老家是哪的啊?”
冯凭止住哭声答道:“河南啊。”
那小童儿奇怪道:“河南的鲈鱼真那么好吃吗?”
冯凭擦了把泪,说了句也许吧,又拿起箸子接着吃红烧猪蹄儿,心说我别光哭耽误了吃。
最后他吃得满手油滑满嘴流脂,打着饱嗝站起身。
那老老头儿不长记性,又笑眯眯地多嘴:“甘草吃得怎么样啊?”
冯凭又咧嘴哭了起来,那小童儿真烦了,说道:“又怎么啦,莫不是这猪蹄儿也不如你老家的?”
冯凭说道:“吃了你的猪蹄儿我想起我妈来啦,她炖的猪蹄味和这个不一样!不行,我得去找东家告假,我要回家去看我妈!”说着就往屋外跑。
小童儿和老头儿面面相觑,心里都说给他吃顿好的还吃出毛病来了,真是多余!
那老者急忙拄着枯木手杖跑出来,只见冯凭正在洪凌涛面前说着。
老头儿呼哧呼哧喘着气跑过来说道:“师弟怎么啦?”
洪凌涛说道:“噢,甘草要告个把月的省亲假,回老家看望他娘亲。”
老者大叫道:“不行!”
洪凌涛一愣,没想到师兄会反应如此激烈。
老头儿也发现失态,忙缓和一下平心静气地说道:“现在丹房正到火候,怎么也离不开人,他要告假也要等三日后再说。”
冯凭哭丧着脸说道:“不行,今天我一吃猪蹄儿就受不了了,一定要马上回家看我娘亲。”
那老头儿气得一跺脚,实在无计可施,最后说道:“你只要不走,你想怎样说出来,我们好商量。如何?”
冯凭说道:“如果非要让小的留下来的话,除非如了我娘亲的愿。”
那老头儿问道:“我娘亲有何心愿,你说。”
冯凭说道:“我娘亲说了,如果孩儿能在外面,遇到明师,拜明师为徒,一生追随侍奉明师。她老人家便会放心如愿了。”
那老头听罢眉开眼笑,说道:“老夫就是明师啊,小孩子愿意拜老夫为师的话,我们这就办拜师仪式。”
老头儿身旁的小童儿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明显心情不爽。
洪凌涛则诧异道:“师兄要收我这伙计为徒。”
老头儿此时也顾不了太多,但还是尽量隐藏自己的迫切心态。对洪凌涛说道:“现在丹房内急缺人手,就几天时间,实在来不及去外面找,你这伙计将就可用,就凑乎用一下,老夫把他收做弟子也并非不可。”
冯凭说道:“老神仙您不用将就,也不用凑合,小的还是回老家吧,小的实在是思念老家的鲈鱼和猪蹄儿。”
那老头儿心中焦急,心说如果洪凌涛放这小子走了,那可真叫到嘴的鸭子飞了。
急忙说道:“老夫也喜欢这小子有炼丹的潜质,就破例收你这个关门弟子吧。”
冯凭说道:“我怎知您老是不是真的明师,我娘答应我的是必须拜明师方可。”
洪凌波喝道:“大胆甘草,休得如此无礼。这位是丹道界万人景仰的松谷丹王谷梁子,既然他老人家不嫌弃你,还不快快跪下?”
冯凭象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跪地说道:“明师传道授业解惑也,我问的丹道问题老人家都能解答吗?”
谷梁子心说,你还能问出什么高深的问题,便满口答应道:“自然。”
冯凭说道:“这样吧,我为老先生守丹炉三日,这三日弟子若有问题,烦请先生解答。三日后,如果先生感觉小的是可造之才,再进行拜师仪式如何?”
谷梁子心说莫非你还想挑老夫的毛病不成,如果这三日我回答你的问题让你不满意,难道你还不答应拜师?
他反正凡是冯凭提出的要求他都一口应了,先等这三日过了,稳稳出了大丹再说别的。
冯凭见老头儿认可了,就起身进了丹房。
他是经过了广博的道典,对丹药的理论早已经积累了无数,只是不通实践和细节。
现在既然得着机会问了,他先提出了几个基本的问题,甚至连后世百年无人能解的魏伯阳《叁同契》中的几个细节都问出。
那谷梁子一听他的提问就傻了,犹豫不决,迟迟不作答。
倒不是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只是冯凭问的这些问题太过隐秘,每一个都涉及至秘真言。
此时谷梁子不敢小看这小伙计了,甚至产生了一丝怀疑。心说从这小子的问题来看,分明是道门中很有资历的人物,会不会是处心积虑要窥视我大丹秘术啊。
冯凭见他犹豫不决,也猜到他心中的想法,便起身道:“小的还是收拾一下回家吧。”说罢就要往屋外走。
谷梁子赶忙拦住他急叫道:“等等,容我想想。”
他一咬牙,心说不妨先告诉你,如果这小子敢以后背叛本门的话,看老夫不废了你。
便对冯凭的提问一一回答,其中不免有藏着掖着,密而不示的地方。没想到冯凭对其中不清楚的地方,却能恰如其份地选出再问。谷梁子一听他不断深问,就知道这小子绝非等闲之辈。不禁眉头紧皱,低声喝问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冯凭说道:“小的是谁派来的重要吗?老先生为何非要让小的进这丹房,小的可并没有非要留下来拜您。”
谷梁子看着鼎下纯青的炉火,沉默不言。心中却生出一股恶意,心说,如果三日后顺利出丹,对这小子的身份仍然弄不清楚,就别怪老夫无情,到时给你收拾的痛痛快快。这种事过去又不是没做过,要受老天的惩罚,早受了一万次了。
便两眼盯着炉火,平静地回答冯凭提出的问题。
老头儿知道自己的答案的真假看来瞒不了这小子,便也不藏着掖着,对冯凭有问必答。
冯凭有览藏经验,那老头现在的回答,冯凭一听就知道都是干货。见这老家伙如此听话,问什么就答什么。冯凭年纪虽不大,但现代古代的事儿都经历,也算是有处世经验的老炮儿了,看他的神色就知道这老东西起了杀心。
冯凭不禁好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先生,您猜是您快还是我快?”
谷梁子对冯凭冷不丁的这个问题问蒙了,诧异地问道:“什么你快我快?”
冯凭摆摆手道:“没事,我闲的。”又继续问了几个调铅运汞具体火候上的问题。
这些问题都是那松谷丹王看家的本领,他从自己师父那里得来这些秘窍,花了近五十年的时间。那五十年中他不仅对师父无微不至的侍奉,还要和其他师兄弟明争暗斗,才把师父压箱子底的本事给弄到了手。现在这么轻易就都掏给了这小子,那老头儿心中心疼的在流血。原本他还想在和这小伙计成了师徒后先观察一段时间,现在干脆下定下了决心,三日成丹后就必须立即除掉这小子!
谷梁子心说,任你再有纯金大丹之身,老夫也就消受这一次!这次过后,让你带着我老丹王的真传永远在地下安息吧!
看着眼前丹鼎下青色炉火,蓝蓝的火苗非常平稳。谷梁子心情极佳。
他入道从师到后来自立烧丹炼汞,近百年时间,出丹无数。各品级的丹药经他手炼成的数也数不清。但从五十年前尝试炼制丹中极品“至圣大金丹”开始,他便走上了漫漫的背运之路。
起初那些中低品丹药,各方面要求不高,他还能顺利成丹,逐渐在丹道界名声鹊起,成为蜀中地区的丹王级人物。
但这至圣大金丹是极品丹药,属于至仙级金丹,除了在外境配合上极尽严苛,对丹师的内境也要求非常高。如果丹师累世恶业未清,内心不静,则永远无法成丹。
这位谷梁子一直就是个极爱玩弄心术的权谋之人,一生作恶不少。如今在丹道界搏出了个名头,但真到了这至极的大金丹阶段,竟然无法进境。
虽然他也明白出不了丹和他所作恶业有关系,但他终是不信邪,反复一次次精益求精,总希望通过某一次完美的操炉,烧出一炉至圣金丹来。
眼见这次大功即成,谷梁子心情说不出的激动。只要过了今日,就到了最后的成功关头。
在出丹前一天,按丹道师对烧炼至圣大金丹的规矩,要祭祀祖师,在祖师牌位前痛忏一世的恶行,祈求上天宽恕。是否得恕的结果就是看最后是否能成丹。
丹道界门内之人,早就把这当成一个仪式,却早已忘了此仪式的初衷。谁也不会迂腐地认为真有个上天神灵在忏悔时盯着你。但他们心中隐隐还是有一层畏惧,尤其是对于谷梁子这种人,炼了半辈子的丹都无法炼出至品至圣金丹的丹师,都难免会疑神疑鬼。
离那一天越近,他的心情越紧张,但那一天终是会来的。
就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