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络美目含怒,看向堂下站着的何辰微,悠悠开口:“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姐姐的及笄礼,我自是知道的,我来也来了,礼物也送了,还有哪里不对么。”何辰微勾下头把玩着腰间的玉珏,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着苏络一阵气结,她究竟造了什么孽,生下个这般混世魔王。
“她可是你亲姐姐,她及笄礼你送出这般礼物,可知会让她闹出多大的笑话。”
“那不倒翁做的多好,都是人做的,怎的有些人做的还就下贱来了,配不得她的身份么?我看那不倒翁送给她,倒是刚刚好。”
“何辰微!”
茶杯猝然落地,碎片散落在地上,褐色的茶水在他的衣衫上氤氲开来,何辰微微微勾了唇角,抱臂看向苏络:“儿子说的有何错,不都是供人把玩的,分什么贵贱,难道姓何,还高人一等了不成。”
“去佛堂跪着,何时想清楚了再给我出来。”
“夫人,少爷只是一时嘴快,没有恶意。”李嬷嬷连忙上前求情道,毕竟是母子,这样做终究是伤情分的。
谁知还没等到苏络开口,何辰微却是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大堂:“不过就是跪佛堂嘛,十多年了,没一点新把戏。”
苏络敛眸,几次深呼吸才把心头的怒火平息的下去,对于这个儿子,她终究没有一点办法。
何府的园林风景倒是一绝,怪石嶙峋,小桥流水,叫几个女儿家看了都是万分欣喜。何所依将鱼食撒进池塘,便引得众多锦鲤前来争抢鱼食,姜敷这时放下了手里的小盘,走向何所依,问道:“你不喜欢刚刚那个庶妹,自见了她以后你就闷闷不乐的,好像有心事一般。”
何所依微微摇头,可心想果然不愧是姜家的女儿啊,察言观色的本事竟像是遗传下来的天性一般。
“谈不上不喜欢,只是看着心烦,不久后,她可就是我的亲妹妹了。”
“你母亲要过继她。”
她的视线始终注视着池塘抢食的锦鲤,微微点头,其实母亲是一个十分淡泊的人,何府的庶女庶子不少,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过继了谁,可想,何暖凉的手段果真是高啊。
“这也没什么的,纵然她成了嫡女,可骨子已然是个庶出的,更何况,若是你不愿意,她恐怕也不可能成为你的妹妹。”
何所依闭口不言,只是点了点头,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复杂得很,她自然不能向姜敷解释,只能装作认同了她的话。
还记得前世,自从何所依同顾之衡在一起后,不知不觉间,竟同这些姐妹渐渐分道扬镳,现在又重新相聚,竟是恍如隔世一般啊。
何所依展眉一笑,执起了姜敷的手:“可还记得,曾经我们五人共奏渔樵问答。”
重活一世,除却报仇之外,何所依还想留住那些珍贵的人,以及这份情谊,她不会将自己陷在仇恨当中,否则,这一生依旧是颗棋子。
“自然记得,只可惜你这些年已经很久未曾碰过琵琶。”
“不如我们今日便共奏一曲,就当做你们送予我的及笄之礼。”
“求之不得。”
丫鬟在闲云阁上拉起了轻纱,遮住了四位姑娘的容颜,而此时,乐器也已经被侍女抱了过来,何府毕竟是百年大家,就连乐器都是数一数二的好,琴弦一拨,便是清脆的一声响,似出谷黄莺,似芙蓉泣露。
何所依手执琵琶,轻轻一弹,四人自是心有灵犀,曲调相合,声声相谐,轻挑慢捻抹复挑,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大珠小珠落玉盘,嘈嘈切切错杂弹。
一曲渔樵问答高亢激荡,若非亲眼相见,怎敢相信出自四位闺阁小姐之手。
“王爷,可要小的去看看。”
顾之衡缓过了神,沉浸在刚刚美妙的音律中不愿醒来,这样的手法,就算比之宫廷乐师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没曾想,何府还藏着这般妙人儿。
此次前来丞相府,本是为了将何徽拉到自己的战线来,可这厮却是避重就轻,始终不肯答应,难怪这老狐狸能待在丞相位置这么些年,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本来是一肚子的烦躁,可是刚刚走出松涛院,便偶遇这般美妙的音乐,顿时整颗心都安静了下来。
“去问问,是西京哪家的乐师。”
小厮得了命令便恭敬的退下,顾之衡视线移到的闲云亭上,只是刹那,疾风吹过,掀起纱幔的一角。
恰巧看见着一袭紫色云罗衫的女子,环抱琵琶,垂眸一笑,天地仿佛都失了颜色,只剩下那一抹弯弯朱唇,成了他眼里绝色。
轻纱垂落,刚刚惊鸿一瞥竟像是幻觉一般,寒风划过,惊起一汪春水。
顾之衡望着刚刚那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直至前去询问的小厮上前禀告。
“王爷,凉亭里的不是乐师,乃是何丞相的嫡长女何所依,御史大夫之女姜敷,兵马元帅之女林如意……”
顾之衡微微勾唇,眸中跃上几分喜色,脑海里残留着依旧是刚刚刹那的绝色。
“何所依。”
一曲渔樵问答渐渐接近尾声,顾之衡的视线也从凉亭移去:“今日是何小姐的及笄礼,是么?”
“回王爷,正是。”
顾之衡转身,缓缓道:“将昨日母妃赐下的玉镯送予何小姐,就作为她的及笄礼吧。”
“那玉镯可是秦娘娘给未来儿媳的,王爷……”
“本王怎么做,需要你一个奴才指手画脚么?”冷冷出声,让那人霎时闭上了嘴,勾头不再多说。
众人都说九王爷是一位仁义君子,温润儿郎,可是伺候了自家王爷这么多年,他知道,自家王爷不过是披着仁善面具,实际心狠手辣的刽子手。
再抬头时,王爷已经距离他数米之远,小厮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快步追了上去。
何所依弹琵琶的手一顿,莫名的心下七上八下,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怎么会知道,不知不觉间,上天又捉弄了她一番,她同顾之衡的缘分始终避不开。
“怎的,身体不舒服?”
何所依揉了揉太阳穴,微微摇头:“无事。”
“这里风大,你哪里受得住,不如今日就散了,改日再聚。”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迎上林如意恶狠狠的眼神,何所依还是妥协在了众人的好一下。
由着瑾瑜搀扶起,朝着江虚园行去,索性离得不远,不过一会儿便到了,而此时,她信心那股不安也渐渐消失。
刚刚踏进厢房,何所依一眼便看见圆木桌上的锦盒。
“是谁送来的。”
“院子里没见有人来啊,这盒子怎么出现的。”子衿也是万分疑惑,她守在屋外,真没看见什么人进过小姐的闺阁。
何所依徐徐走近,拿过桌上的锦盒,包装华光溢彩,她也并未多想,打开来,只见锦盒里躺着的是一块双鱼珏。
两条游弋的锦鲤,首尾相连,雕刻的栩栩如生,拿在手里,便有一阵温良的触感。
只见玉珏底下,还躺着一张纸条,笔锋伶俐,已见锋芒,之上写着‘彼其之子,美如玉。’
何所依快速的将纸条合起,若让旁人看见,指不定传出什么私相授受的鬼话来。
“把玉佩收起来吧。”
“是。”
虽然不知道是谁送的,将其收起,日后若知晓了,物归原主也好。
不知为何,脑海闪过的竟是不久前那一双掺杂着北地风雪的眉目,何所依晃了晃脑袋,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驱赶出了脑海。
怎么可能会是那贼人呢,她们分明素不相识。
“小姐,夫人将少爷关进佛堂了”
没等何所依把线头理清,沉香便急急从门外跑了进来,端端立在何所依面前,禀告道。
若是放在以前,何所依不会管的,一来是因为自己这个弟弟着实过分了些,的确需要好好教教,二来,她也不想忤逆了母亲。
可是现在,何所依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并不是表面那般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只是,为了自己所想追求的,故意激怒父母。
披上披风,何所依便匆匆赶去了佛堂,佛堂肃静,一跨入屋内,鼻尖便萦绕上了一抹沉沉檀香。
“哟,我的好姐姐,也被罚了。”
何辰微斜靠在墙壁之上,手里正拿着供奉佛前的糕点,这副模样若是让母亲见了,又免不了一番斥责。
解下披风递给了瑾瑜,何所依便朝着佛陀恭恭敬敬跪下,双掌合十,盈盈一拜。
“我记得你不信鬼神的。”
他吃好了糕点,走到何所依面前,十四岁的儿郎,身量都已经快要超过她了,面上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
何所依一个眼神,瑾瑜便识实务的退了下去,将这一方小天地留给了这对姐弟。
“若是饿了,自有厨房为你送来山珍海味,何要故意拿贡品。”
何辰微避开了何所依灼灼目光,回答道:“我们娘亲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算你要了吃食,娘亲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你吃了贡品,娘亲定然会勃然大怒,你自幼聪慧,不会看不透这一点。”
字字见血啊,何辰微不得不佩服这个姐姐了,她知道了,索性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他一下子坐到了铺团上,大大方方承认道:“我就是想要惹娘亲生气,你尽管责骂便好。”
“母亲身体不好,你下次还是注意些好。”
何辰微眼神闪烁,可却十分倔强说道:“她那副样子,哪里看出的身体不好。”
上一世,何所依也从未想过母亲会卧病在床,可是事实告诉她,过不了几年,这个何家主母定会缠绵病榻,纵然那次大病没有让母亲死去,可是却留下了病根。
“你从未关心过娘亲,又哪里知道。”她自然不能告诉何辰微,自己经历过一世,预见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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