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众人在路上又这么耽搁了一会儿,天色已是逐渐放亮;外带着方麟手中的马灯亮得很,锦绣也便一眼瞧出他脸上的玩味与幸灾乐祸。</p>
她就忍不住又有些恨恨的,恨她娘想不开、偏要将她送还父族,殊不知她这厢还在半路上呢,别人都已经期待起了她回归父族后的笑话儿。</p>
她当然知道眼下这年代与她前世大不相同,单凭她自己个儿一个小姑娘家、在这样的规矩礼法重压之下,根本连蝼蚁都不如,肯定闹不出多大风浪。</p>
因此上她又怎会不懂,这位方大人哪里只是想看她的下场。</p>
这人定是想到了她父族那些人,以及那些人等到她回去后,又会生出什么样的反应,那反应必然热闹得很,说不准还会成为京城里的半年笑谈。</p>
只是她想归想,她又怎会因此生出惧怕?</p>
她虽然万般难以接受她娘这样的决定,也不过是不想离开娘罢了,她哪里是在乎父族不是什么好去处!</p>
她就假作并不曾看见方麟的神情,也没听到他不停口的追问,一步便跨离了车辕,径自扭身进了马车轿厢。</p>
就算她娘已经跟她摆明了真实身份,她也还没猜透她娘为何不惜药晕了她也要送她离开呢,她哪里有工夫搭理旁人!</p>
更别提这位方大人虽未穿着官服,他与马队里那些人可全是一身黑色骑装,连李勇这个锦衣卫百户见了他都要下跪,这些官差哪里是她惹得起的?</p>
怎知就在她才刚回到轿厢落座,便又听得方麟一声轻笑,说是轻笑却带着一丝恼怒,仿佛在恼怒她的无礼。</p>
好在也不等锦绣细细寻思对策,就听方麟轻声问李勇道,最近这些日子可曾发现大同府有什么不同以往的动静儿。</p>
“……线报……我奉命前来缉拿……余孽,谁知扑了个空。”</p>
这话语声虽是断断续续的,令锦绣无法听清全部,“缉拿”与“余孽”几个最要紧的词儿却声声往她耳朵里钻,又一直钻进她心底,才刚消失的恐惧登时又回来了。闪舞小说网www</p>
难道这方大人真是前往大同府缉拿她娘的?!</p>
那就怪不得那容家分明不是什么好去处,她娘早之前也便一直下不定决心送她回去,终于还是宁可药晕了她,也要将她送走!</p>
那她娘又该怎么办?这马队里的人个个儿这般精悍,若真被这些人找到她娘的藏身之处,她娘岂不是无处可逃!</p>
她也便根本不顾方麟最后那句话,“谁知扑了个空”,更来不及因此便替她娘庆幸几分。</p>
谁叫她清楚得很,如果她娘的身份果真暴露了,哪怕这种年代出行不便,寻人也难,她娘躲得初一容易,却未必躲得过十五。</p>
锦绣伸手便要去推车门,同时调整了脸上的神情,也好叫她自己个儿笑得更像个真正十四岁的小姑娘,再在推开门后装出殷切的样子,顺着方麟的话喊他一声“表舅父”。</p>
可是就在她的手已经碰到了车门时,她突然就停了下来。</p>
要知道她方才可搭理这人都没搭理!</p>
若她此时突然摆出一副懂礼数的样子来,管一个从未谋过面的人叫表舅父,这岂不是奇怪得很!</p>
她是想先跟这人套个近乎、再多打听些消息不假,譬如不知表舅父昼夜疾驰前来大同府是办什么差,也不知表舅父的差事办得可还顺利。</p>
不论这些人到底是不是为了追缉她娘而来,她好歹也得知道她娘到底逃过没逃过这一劫不是?</p>
可哪怕换了她是这位方大人,她也不会上这个当啊!</p>
别看这人口中声称她要唤对方一声“表舅父”,这也不过是瞧着她与那个容三儿长得像罢了。</p>
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依仗,她怎么就敢断定这位方大人能跟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p>
身边两个小丫头便眼睁睁瞧着她又将推车门的手飞快缩回来,两人难免对视一眼又一眼,眼中全是疑惑与担忧。www</p>
倒是其中一个更机灵些,顺势便想起临行前,李百户曾经交代她们二人,万一小姐要闹腾,可得尽早告诉小姐那信的存在。</p>
外加上锦绣方才便将车夫挟持了,还用一支发钗将车夫的脖子戳了个皮破血流,这丫头慌忙出声道,小姐不如先看看太太给您留的信吧。</p>
见这丫头一边说话一边指了指她的胸前,锦绣这才觉出怀里是有些硌得慌,敢情她娘这是给她贴身放了一封信。</p>
她便连忙扭身避开两个丫头的目光,悉悉索索从怀里将那封信掏了出来,谁知这时就又听得车外传来喊着重新上路的声音,锦绣顿时被吓了一跳。</p>
她怎么糊涂了!那个方大人和他的手下一大群人还在外头,她就敢看娘留给她的信?</p>
万一这些人就是为着缉拿她娘而来,这封信里又写着她娘的去向,等方大人从李勇那儿得知此事,再跟她娘对上号儿,她这岂不是手递手的将娘卖了!</p>
她就飞快的又将那封信重新揣回怀里——只要那位方大人瞧出了她与容三儿长得像,已是认定了她就是容三儿的女儿,她又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那人就不能来她身上搜查。</p>
如今外头已经喊着要赶路了,等方大人带着马队离开了,她们这些人再坐着马车慢悠悠往京城去,她再悄悄看信不是也不迟?</p>
谁知等锦绣刚刚将信贴身藏好,轿厢的门也被轻轻敲响了,李勇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进来,说是他们这一行正好可以和方大人一行结伴上路。</p>
“方大人五天前带人前往大同,便发觉这一路很是不太平。”</p>
言之意下便是告诉锦绣,这本是方麟的提议,也是为了锦绣与李勇一行人的安危着想。</p>
锦绣的心立时咚咚跳个不停——那方大人一行可是快马马队!</p>
这人放着快马不疾驰而去,却偏要和她们这一方结伴而行,这是已从李勇口中听说了什么?</p>
她便轻声询问李勇道,这样真的好么:“我们的马车赶路如此缓慢,会不会耽误了方大人的差事?”</p>
李勇便在车门外笑了:“小姐放心,方大人本也是回京交差去的,早一日晚一日都没什么要紧。”</p>
这方麟虽是北镇抚司镇抚大人,又自幼就失了亲娘,却是由外祖母清河大长公主亲手抚养长大的,说是娇生惯养都嫌不够。</p>
那他能不知道路上缓行比快马疾驰舒坦得多?偏要紧赶慢赶回去交一个办砸了的差事,还不知要面对万岁爷何等的雷霆震怒?</p>
再说就算这一趟差事办好了,早回到京城又能休息几日?镇抚司衙门里还不是堆得遍地差事,样样儿都等着打理处置,处处都要劳心劳神。</p>
锦绣闻言就是一松,原来那位方大人竟是办砸了差事的?</p>
她也便笑着点头应道,既如此便都听李百户安排——马车就此便与方麟的马队汇合在一处重新上了路,等得车轮声碌碌响起,锦绣这才垂头皱了眉。</p>
虽说李勇将两队人合在一处一起上路的理由说得再充分不过,可这当真不是李勇对方大人漏了什么口风,才使得方大人宁愿迟归,也要和她一路?</p>
锦绣就又伸手按了按胸前揣着的信,同时迅速打定主意,这一路上甭管是打尖住店,都得仔细留意方大人的每一样话语和动作。</p>
她不但万万不能叫他从她这里看出一点点蹊跷去,更不能叫他询问出她娘的一点点来龙去脉。</p>
至于他这一趟差事究竟为何而来,能打听出来当然更好,打听不到也不强求,也免得落在他眼里都是麻烦。</p>
……这之后也就是大半个时辰工夫,锦绣便发现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全都困得不行了,每一次的马车颠簸,都颠得两人脑袋一顿,又飞速惊醒。</p>
她便笑着招呼她们,左右她已是睡了一下午外加一晚上:“不如你们也踏踏实实补个觉,等停车打尖儿时我再喊醒你们。”</p>
这两个丫头本就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才刚新被卖出来服侍人的,外加上两人从未坐着马车出过远门,这一路上如此颠簸劳累又缺觉,可不早就熬不住了?</p>
如今听了锦绣的话,两人便慌忙道起谢来,也来不及庆幸遇上个好说话的主家,不一刻便靠在一起沉沉睡去。</p>
锦绣就趁机将侧窗的帘子轻撩出一点点缝隙,朝外头望了望。</p>
见自己的车边只跟着骑在马背上的李勇,还有他那两个随从,她这才彻底放了心,从怀中重新将那封信掏了出来,借着侧帘的缝隙透进来那一点亮光,认真看了起来。</p>
也就是这么一看之下,她才算对自己的父族与她那个混蛋爹有了一个初步认识;原来她爹叫容程,出身于辅国公府,已是做了十年的锦衣卫指挥使。</p>
锦绣默默的将信从头看到尾,双手忍不住泄愤一般、用力将那信纸彻底揉成一团。</p>
原来这封信上的全部话语,都是为了叫锦绣得知父族的状况罢了,再借此告诉她,单凭她父族的显赫身份地位,便能护得她一辈子。</p>
而她娘将来的去处却不曾在信中提到只言片语,更别论她娘的过去了。</p>
那么锦绣还有什么不懂,她娘分明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不论是她娘的过去还是将来,从此再与她无关?</p>
亏她还以为她娘会在信里交代她一个妥帖法子,等她在父族彻底站稳脚跟,也好寻找娘的下落,哪怕母女俩不能团聚,也能时不常见上一面!</p>
亏她还以为父族既然如此显赫,混蛋爹又有着这么一个牛气冲天的身份,她也许便能想方设法借助这容家之手将娘洗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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