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列车抵达枫山市,已是深夜两点。
这是一座地处陕西丘陵地带中心的中等城市,火车站规模一般,灯火也不辉煌,但火车站人却不少,放眼四望,到处是通宵营业的旅馆、餐馆、水果摊,停车场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汽车,古老的汽灯与现代化的霓虹灯交相映射广场的夜景杂乱而热闹。
霍小宝和姑娘相偕而行,在霍小宝的生活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深夜。他催促自己下定决心,他与她之间,要与这个热闹繁华的夏夜相匹配,应该产生出一种响亮的结尾。
他犹豫着、感觉到脸在发红,但还是大胆地征求姑娘的意见:
“你如果真想走路,我送送你。”
姑娘婉言谢绝:
“不用,谢谢。”
“到西城,”他说,“走路起码大半个钟头呢,又是晚上。”
“那就坐车,”姑娘忍不住啧儿一下笑一声,又恢复正经,“你这个人,开个玩笑都不懂,我根本不会走夜路,我说的走路,是从火车站走到汽车站这五分钟。”
“哦。”霍小宝摸着后脑勺,姑娘的小聪明就是有意思。
但是步行到汽车站的路程最多只有几分钟,也就是说,霍小宝只有这么短短一点时间可以与姑娘同行了。人流拥挤,霍小宝故意走得很慢,他在拖延和姑娘分别的时刻。
广场上的小吃摊吆喝声四起。香味扑鼻,霍小宝怀着希望建议:
“吃点东西吧?”
姑娘摇摇头:
“不饿。”
“要不喝点什么?”
“算了,就到家了。”她打了个呵欠。
人家都打呵欠了,再要邀请什么,就有纠缠之嫌了,霍小宝只好无可奈何地作罢。
一辆“中巴”捷足先登地驶过来,绕了半个圈停在离他俩不远的地方,女售票员站在车门口大声招呼:
“到西城的,上车,有空位子,马上走!”
这该死的中巴!
霍小宝在心里狠狠咒骂,他本来还可以和姑娘呆上一、两分钟的,到正规的公共汽车站还有一百米左右嘛,这下给断送了。
“该死的空位子!”他又暗骂了一句。
可是中巴车并没有被骂跑,那个女售票员见了他俩,甚至跳下车门迎将上前:
“两位,去枫桥?上嘛上嘛,有空位子,快点快点,马上走。”
霍小宝不得不装出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将手伸给姑娘说:
“好,再见了。”
“再见。”
姑娘没握他伸在面前的手,却突然抬起手来抚摸他肿胀的嘴角,很难过地说:
“还痛不痛?”,
“你手一摸,就不痛了。”他大胆地看着她的眼睛,分别使他突然之间勇气倍增,“手一离开,又痛得要命。”
姑娘抿嘴一笑,说了声:
“狡猾。”
“我说的实话。”
姑娘凝视他一会儿,握住他的手,很动感情地说:
“我会记住的,有个好样的小伙子,为我找了座位又为我挨了打。”
霍小宝好激动。
“我叫霍小宝,”他呼吸急促地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姑娘只是点点头,没有相应地留下姓名和地址,这使霍小宝深感遗憾:但也只能如此,分别不可避免。也许,他从此再也见不到这个可爱的姑娘了。
生活,真是无情。
或者是这姑娘的心……太戒备。
“祝你愉快。”他说。
“再见。”姑娘也说。
她仿佛有一丝留恋,但也只是一瞬,接着毅然转身向中巴走去。
就在她一脚踏上车门返身向他送来最后一瞥之时,她的眼光忽然越过他头,“一个男人,怕什么黑夜。好多年没到这边来了,正好看一看夜色里的枫桥。”
是的,好多年没踩过城西的地皮了。
霍小宝有生以来只来过城西两次,一次是小学时少先队组织的到某某街道访贫问苦,一次是中学时上社会课到城西的纺织厂参观。
骨子里,他与大多数城东人一样,是看不起城西的。
可今天不同于以往的一天,今夜也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黑夜,有了这么一个美好的姑娘在身边,即使没有月亮,城西的形象也如一个曼妙的女子在他心中亭亭玉立。
一阵马达轰鸣,一辆出租车从桥东飞驰而来,开过他们身边,突然又“嘶——”地一声急刹在前面二十多米处。
姑娘抬眼一望,脸上变了色,她喊了一声:
“糟了!”
话未落音,拉着霍小宝就向最近的一条小巷钻去。
霍小宝往后看,巷口拐弯处的一株大槐树挡住了那边的视线,他问姑娘是怎么回事,她头也不回,声音紧张:
“他们追来了。”
果然,他听见了身后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即想起火车上的那场暴力冲突和那个刀疤脸威胁的声音,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别紧张,”姑娘喘着气安慰他,“甩得掉。”
霍小宝跟着她在这片老城的居民区里瞎转,眼前掠过的,大多是未改造的平房,在暗夜里,黑漆漆很大一片,与城东高楼林立的辉煌,的确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感到这些七弯八拐的小巷错综如蛛网,如今跟着左钻右窜,只一会儿,就丧失了东南西北,如入迷宫。不过,后面的脚步声倒是渐渐远了,以至终于消失。
霍小宝和姑娘放慢了速度,喘着粗气。
“你简直就像短跑运动员。”他佩服地说。
“还不错,是吧?”姑娘掏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
两人点上烟,慢慢地往前走。
所见之处到处都很安静,家家关门闭户,很少的几盏路灯昏黄着,把他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如果让思维稍一迷糊,甚至有一种走在洪荒时代的感觉。
“我们去哪儿?”霍小宝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姑娘仿佛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似的,立刻回答:
“今晚你不能单独行动了。”
“那……”
“只有去我家。”姑娘平静地说。
霍小宝心里钻出来一种异样的感觉,轻声问:
“这么晚,方便吗?”
“方便。”
霍小宝心里一动,一股感激漫上胸臆。
正说着,一条小巷里闪出几条人影,拦在他们面前,为首的一个正是火车上那个刀疤脸,说话的声音也是他:
“哼,小子,今天你是栽定了!”
另一个,好像就是那个掏姑娘皮包的五短身材,也紧跟了一句:
“管闲事!你小子不吃点苦,以后出门还不晓得学乖。”
霍小宝一阵害怕,不是怕自己什么,是怕姑娘受害,他无力保护,眼下寂静无人,什么糟糕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赶快把姑娘往后一拉,自己跨前一步,右手伸进马桶包,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可是姑娘却挺身上前,口气相当冷静:
“几位大哥,今天的事,要怎样才能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