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怪圈(下三)
“没长眼睛的东西,该死!”没等陈亮反驳,临时被抽调来担任护卫头目的亲兵百夫长的海森已经扬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别打,别打。老夫不怪他,真的不怪他!”参军陈亮见状,赶紧出声阻拦。
然而,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其他丞相府的家丁们,愈发忍无可忍,全都冲了上去,举起马鞭,朝着倒霉的辅兵劈头盖脸乱抽。一边抽,一边还大声教训道:“不长眼睛的东西,陈参军您可以不怪你。但老子却却必须收拾你。你敢对陈参军咆哮,就是对我家丞相吐吐沫。老子今天不打残废了你,对不起我家丞相大人的恩典!”
他们骂的是牧羊辅兵,参军陈亮却如同自己挨了骂一般,灰头土脸地劝说,“各位,各位兄弟,听,听我一言!丞相临来之前,曾经,曾经.....”
他的话,被吞没在一片嚣张的叫嚷声中,“打,打死他,打死这个没长眼睛的!”
“打,狠狠地打。”
“哎呀,你他娘的小心一点儿。抽到老子头上了!”
.....
尽管临行前曾经被管家一再嘱咐要收敛,尽管所保护的对象是一名在相府根本没多高地位的汉人幕僚。但一众相府家丁却坚决不肯继续忍气吞声,很快,就将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牧羊辅兵从马背上抽下来,抽得满地打滚儿。
他们也是别人的奴才不假,可他们的主人是当朝丞相哈麻。如果临行前不是被勒令不准沿途招摇,这一路上,就连那些地方常驻的千户、百户都得主动出门十里相迎,临别前再送上份足够丰厚的程仪以表对当朝宰相的尊敬。而脚下这个区区牧羊奴,居然敢对着大伙粗声大气,这不是自己想找死,又是在干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周围其他牧羊辅兵忽然见到自己的伙伴被一群陌生人从马背上打落于地,一边疾驰过来救援,一边奋力吹响了手中号角。
“吹你个鸟毛,噪呱!”家丁们则骂骂咧咧迎上去,与对方战做一团。
转眼间,整个潍水河西岸,就全都热闹了起来,连绵的号角声响彻云霄。很快,在号角声的背后,又隐隐传来了风雷之声,“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震得脚下的大地也跟着微微颤抖。
“咩,咩,咩咩——!”正在低头吃草的羊群受了惊吓,雪崩般逃散。负责看护羊群的狗儿,则狂吠着奔跑追赶,“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咩,咩,咩咩——!”,“打,打死他不长眼的。娘咧——!”刹那间,狗叫声,人喊声搅在了一起,响成了一片。把个参军陈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着圈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就在此刻,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三声号炮。“轰!轰!轰!”,一声比一声更近,一声比一声嘹亮。紧跟着,从一簇并未见得如何宽阔的树林后,绕出了三千多铁骑。跑在最前方的是一匹桃红色战马,极其高大神骏,马背上,则坐端着一个银盔银甲的将军,战刀遥遥指向陈亮的鼻尖儿,“呔,哪里来的狂徒,居然敢在老夫面前撒野!”
“速速下马就缚,我家大帅饶尔等不死!”仿佛事先操练过无数遍一般,银甲将军身后的亲兵们,扯开嗓子齐声高呼。
“雪雪将军,雪雪将军,不要误会,是我,是哈麻丞相派我过来的!”参军陈亮一看这个阵仗,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正主儿来了。慌忙跳下坐骑,将哈麻给的信物高高地举过头道:“哈哈,我可真是傻了。大哥他为什么派海森保护你,不是就想跟我说,你比海森,你跟海森一样可以信任么?上马,上马。你这就跟我回军营去,咱们俩关起门来,慢慢细聊!”
“卑职遵命!”参军陈亮终于松了一口气,躬身行礼。然后飞身跳上坐骑。被雪雪麾下的两百名亲兵团团簇拥着,弛向旷野的尽头。
一路上,依旧很少见到人烟。入眼的,全是大块大块的牧场。有的地方放养了成千上万的绵羊,有的地方,却专门空出来长草。一队队衣衫褴褛的辅兵或者牧奴们,则挥动镰刀,将齐膝高的牧草割倒,然后熟练地打成一人多高的卷子,堆在露天中等待风干。远远望去,一排排整齐的草卷就像碧海中的亭台楼阁,随着草波的起伏忽隐忽现,蔚为壮观。
“怎么样,老夫将这地方收拾得不错吧?”雪雪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却也自称起了老夫,“老夫敢说,连大都旁边的皇庄,都没老夫收拾得好。”
“这....?”参军陈亮看不懂那鳞次节比的草捆子,除了养羊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高深用途。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回应。“将军恕罪,卑职是汉人,不通畜牧之事。但将军能在战场上养起这么多羊来,想必也花费了不少心血!”
“那是当然,这羊,可都是老夫托人专门从辽东买回来的良种!”雪雪丝毫不懂得谦虚,立刻高高地扬起头颅。“这地方原来的羊,根本不产毛。而辽东羊,每年却能剪两次毛。据说大食人那边,还有一种细毛羊,专门为产毛而生。每年能剪四次,加起来有十二三斤重。老夫已经给海商下了单子,向他们重金求购了。等到种羊运回来,再养上几年,老夫就让益都到潍州这一带,全都都变成牧场。”
“牧场?将军,您养那么多羊,莫非就只为了剪毛?!”参军陈亮听得晕头转向,忍不住皱着眉头询问。
“当然了,你莫非不知道羊毛眼下都涨到什么价了么?”雪雪猛地挺了一下腰身,像看乡巴佬一样看着陈亮询问。
“这.....?”陈亮虽然不是书呆子,可身为相府的笔且齐,平素也没时间去注意羊毛的具体价钱。愣愣地看着雪雪,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哎呀,我忘了,你们汉人讲究的是读书人命格高贵,不操心贱业!”雪雪却也不为难他,迅速晃了晃镶满冰翠的银盔,笑着说道。“怪老夫,怪老夫。嗨,实话告诉你吧,这养羊呢,可比种地赚钱多了。你看看我身后这帮亲兵,每人一套全身板甲。你再看看他们身后的那些弟兄,每人至少能保证用铁甲护住自己的前半身儿。如此败家的装束,你在别的地方见得多么?”
“启禀将军,即便的禁军,如今也不会装扮的如此,如此齐整!”陈亮拱了拱手,实话实说。这两年朝廷上下用度非常节省,很少给大都城内的禁军添置什么新武备。而产自淮扬的全身板甲和半身胸甲,更是因为高昂不下的价格,只会由将领们自行出钱置办,朝廷绝对不会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来,一购就是上千套。
“这些,都是老夫和军中诸将率领辅兵垦荒放牧所得。”雪雪是个标准的二世祖,心中早就把陈亮当成了自己人,所以也不瞒着他,得意洋洋地炫耀。“刚打过仗的地方,百姓能跑得动的早就跑光了,指望他们土里刨食,怎么可能养得起老夫麾下的弟兄?所以还不如直接将地给圈了,专门养羊。然后不管是卖给大都来的商贩,还是卖给淮扬来得商贩,价钱都好得很。”
“这个.....?”参军陈亮闻听,心中忍不住激灵灵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冷战。怪不得过了益都之后,沿途看到的村落就越来越少,百姓也越来越稀疏。原来雪雪等人,铁了心要将这一带全都变成牧场。而所谓百姓跑光了,恐怕也就是一个说辞。只要蒙古兵策动着战马到别人家门前来回驰骋几趟,有谁还敢大着胆子继续留下来种地?
“你在大都附近,平素根本见不到这么大的牧场吧!”见参军陈亮被眼前的壮观景象惊得两眼发直,雪雪愈发志得意满。“实话告诉你吧,非但老夫在养羊,从真定府往南,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没土地闲着。要不然,你以为,桑干水两岸那么多织机,都是用来纺棉花的么?这年头,纺纱织布,哪有纺羊毛织料子来钱快?你也就是来早了,等明年开了春儿,老夫至少还能再派人圈出五十万亩草场来。要是再能买到足够的大食细毛羊,用不了五年,老夫麾下所有战兵,就能全都披上胸甲!到那时,老夫倒是要看看,脱脱麾下的那些余孽,还敢不敢再于皇上面前,嚼我们兄弟的舌头根子!”
注1:笔且齐,古代蒙古语,写字人。《元史语解》卷八职官门:“笔且齐,写字人也。”。满语中的巴克什,笔贴式,也是源自此词。
注2:从第二十八章开始,章节顺序没错,但编号有误。今天发现后重新修订了一下。特此向大伙说明。
注3:怪圈中,被处死的七名儒生为,刘谌。伯l颜守中、郑玉、王翰、姚润、王谟、李祁。前文将李祁写成了王逢,特此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