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难堪的。就在这次谈话很可能就此结束时,一贯沉默、5年多在官方场合一言不发的宋哲宗突然说了一句话“大防等出”吕大防,你们出去!这是宋朝历代皇帝从没用过的语气,前6位皇帝从没谁这样对宰相说过话,简直是往外赶人!
吕大防等人立即就出去了,看得出小皇帝在愤怒,几乎没掩饰的愤怒!他们根本没法想像,把他们赶走后,寝宫里还会发生些什么?小皇帝会对跋扈的奶奶做什么吗?在奶奶重病将死的时候。答案是不知道,史书里关于这片断的资料缺失了,吕大防等3人退出后,寝宫里发生了什么?一直都是个谜。能确定的只是‘女中尧舜’的生命堪称坚强,她恢复了,很快又重新坐在了垂帘后面,当她的幕后太上皇。而哲宗也恢复了沉默,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其实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宋哲宗奇特的、堪称宋朝皇帝中唯此一份的个性在这之前也曾偶然流露过,据统计前后共有4次。4次中有对大臣的,有对奶奶的,每次都流露出小哲宗无法遏制的情绪波动!他暴怒、他孤愤、他怨怼、他忍无可忍,可都被无视了!
第一次是在先帝宋神宗的葬礼上。当时首相是蔡确,不管蔡确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是新党还是旧党,他对小哲宗是非常好的。多年后,哲宗亲政时曾深情回忆,在刚即位的两年里,他身为皇帝可使用的餐具、茶具等,都是陶器。是蔡确亲自过问,才换成了铜器…
在神宗葬礼上。蔡确很担心,宋辽两国通好,彼此皇帝的葬礼都会派使节来致哀。他担心哲宗太小了,突然见到神态凶猛、衣冠特殊的辽国人会惊恐。于是他一遍遍向小哲宗介绍契丹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习惯说什么话,唯恐漏掉了什么…
哲宗安静地听着,直到蔡确不说了,才问出一句话“契丹人也是人吗”“当然是”蔡确吃惊地回答。
更让他吃惊的是哲宗的下一句话“既是人。怕他什么”那一刻,蔡确一定看到了和刚刚死去的宋神宗一样的眼神,坚强、刚烈、骄傲的血脉,小哲宗当时仅仅9岁…
第二次是在皇宫深处的经筵学堂。年幼的哲宗在学习,有时高太皇太后会来看他,偶然间发现了件怪事。小哲宗不知为什么,使用的书桌都是旧的…
“换成新的”高太皇太后下了命令就走了。可几天后她发现:那张旧桌子又出现了,宋哲宗还在使用它。奶奶很奇怪:这样一件小事,自己亲自下了命令。居然没生效?问过才知这是小哲宗自己要求送回来的。太皇太后不解,问孙子为什么?年幼的小哲宗好一会后才回答“这是爹爹用过的”不知当时的高太皇太后作何感想?是喜?是悲?抑或恐惧?这孩子是这样强烈热爱着自己父亲,但她却把宋神宗的一切都毁掉了!异地而处,换作任何一智力正常的人,这时都该想到补救。未来是属于年青人的,怎样挽回孙子的好感。尤其这孙子还是实质意义上的皇帝,是刻不容缓的事…可高太皇太后不管,她事业刚开始。外面划党派、列名单的政治运动正热火朝天,她怎能因顾及一小孩子的心情去破坏这些?开玩笑!一能对自己亲生儿子都痛下杀手的女人,会对儿子的儿子手软?
于是才有第三次,这次发生在奶娘事件刚结束时,某天高太皇太后在严肃、认真、积极、愉快的办公后,像突然间发现身边还坐着一个人,现任皇帝赵煦、她的孙子。这一贯沉默的孩子,在奶娘事件后变得更阴郁,整天坐在一个地方一言不发,像个没生命的摆设。奶奶一时高兴。问了句话“孙子,你看每天有这么多大臣来说事,你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想法。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呢”难得一见的关心,真是皇恩浩荡,却不料哲宗的回答是“娘娘己处分,俾臣道何语”俾指卑微弱小。整句话是说尊贵的娘娘您都处分好了,还要我这卑微的小孙子说什么呢?身为皇帝,说出这样的话,怨愤之心有多强烈可想而知!
可惜毫无作用,高太皇太后继续我行我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于是小哲宗的郁闷岁月在延长,看不到半点光亮,直到高太皇太后第一次病倒,小哲宗就此说出了第四句话“大防等出”结合前三句的遭遇,完全可体会出小哲宗这时的心情。高太皇太后躺在病床上向宰相们宣称“累年保祐圣躬,粗究心力,区区之心,只欲不坠先烈,措世平泰”多么的冠冕堂皇、博爱慈祥,想一想13岁少年都被她“保祐”得一脸木然、跟活死人一样了,亏她老着脸皮说得出口!还当着当事人的面!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让人没法再忍耐!宋哲宗再次小发作了一次,把吕大防等外人赶走,这透露出他当时的难堪…
高太皇太后是怎样待他的,他知道、这些宰执们更知道。就是这些人,每天上殿奏事,眼里只有太皇太后,根本毫不理会他这个皇帝!在太皇太后死后,亲政的宋哲宗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对父亲的臣子、那些新党成员如章惇等人说出了真相“每大臣奏事,但决于宣仁太后,朕每日只见其臀背”这些势利眼的大臣们,有太皇太后撑腰,把我这大宋皇帝都忽视掉!每天都面向着垂帘后面高太皇太后的方向跪拜舞蹈,哲宗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背和屁股。这在儒家学说里是重大的邪恶事件,为臣不忠、无礼于主上,没比这更重大的罪恶了!
现在高太皇太后当着宰执们的面问出这样无耻的话,让小哲宗无地自容,等于是当着臣子们面打他的脸!不赶他们出去,难道还要给他们继续演戏的机会?
元祐6年(1091)2月2日,刘挚升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4月24日。首相吕大防、次相刘挚争先恐后推荐一叫杨畏的人,于是杨畏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但刘挚绝不会想到:就是这个杨畏、就是这一安排,将给他和他的朔党带来一场灭什么好呢?
5月,大辽国生女真节度使劾里钵(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之父,后追封为金世祖)去世。这是个猛人,堪称抢劫工作做得最粗暴、最激情的一位。他上阵从不穿盔甲,夏天赤膊、冬天单衫,打仗就跟到别人家里串门散步一样。被他访问过的桓赧、散达、乌春、窝谋罕等部落现在都已不存在了,被他吞进了生女真完颜部。等部落壮大到一定程度后,他给自己新加了个头衔,叫“都勃极烈”从这时起,女真部落有了自己的阶层划分,一雏形出现了,在当时,谁也不知它能变成什么?但与周围相比,它独树一帜…
劾里钵死后,继承完颜部首领的是他的四弟颇剌淑。哪怕劾里钵有11个儿子也没用,因生女真完颜部此时还是半原始半奴隶制部落。父死子继?把权力当遗产来继承,那是到了阶级社会时才有的好事!如今的完颜部只有兄终弟及这一条…
10月,大辽国边境被一些边陲小部落侵犯,西北路招讨使耶律阿鲁扫古命阻卜部长磨古斯率兵征伐,俘获甚众。于是阿鲁扫古因功升左仆射,继续整军征讨,却误击阻卜部磨古斯,引起阻卜诸部大反叛。12日,磨古斯杀大辽国金吾官吐古斯,阻卜全族掀起反旗!此时的大辽帝国已无力以自己的力量征伐之,只能命奚六部大王耶律郭三率领诸蕃部兵平乱。但面对未来无敌天下的蒙古铁骑(辽代的阻卜部即未来蒙古部落的前身)的战斗力,耶律郭三的蕃部兵能搞定吗?
同年同月,宋夏之间也爆发了环庆路大战!先介绍一个人:章楶!都姓章,和章惇有关系吗?没错,这两人都是福建人,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不过从官场发展上来看,他这一支比章惇这一支要快得多。章惇一支最早当官的是他父亲,章楶在爷爷章频时就登堂入室,做到开封城里的御史。只是姓章的人似天生和女士们犯冲,章频对当时的‘北宋武则天’刘娥很不柔顺。结果可想而知,对宋真宗都不那么柔顺的刘娥哪受得了这个?直接把这南方倔老头儿赶过长江,回老家反省去了…
于是等章楶长大时,他得从头做起,一步步考上去。这没什么,章家人最不怕的就是考试,如章惇,本来考上了都不报到,因他侄子比他名次更高,他宁愿回去再忍一届,也绝不丢这份。虽这侄子比他整整大了十多岁。
轮到章楶,科考变得更诡异。在京城里正温习功课,突然传来一消息:他父亲在魏州出事,被关进监狱了,案子很急,马上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