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货?”马昂的语气转冷,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如同一阵寒风般吹在了金判书的心上,让他瑟瑟发抖。
“这么说,你们是不相信本官这个大明天子钦点的倭朝总督了?须知,本官掌管倭朝两国事务,乃是冠军侯爷亲口委任,并且得了大明天子的首肯的,你们不相信本官,也就是质疑侯爷的信用,同时也是对大明天子的亵渎,亵渎大明的九五之尊也就是渺视大明……”
“大人言重了,朝鲜一向视大明为父母,又怎敢有此大逆之心,请大人千万明察啊!”眼见马昂一话了?
所以,他跟王鉴之的想法差不多,都怀疑其中有诈,王鉴之派来的这几个人当中,有两个是很高明的船匠,其他几个也对海船颇为熟悉,主要就是来验货的。
货款可是五十万两黄金,这么大的数目,即便是富甲天下的江南士人们,拿出来的时候也大为肉疼,又岂能随随便便的就扔出去?
可一提验货,马总督就会如滔滔江水一般的扣过来一堆罪名,说不过,也打不赢,金判书真心伤不起啊,所以,他进退两难了。
“还是想验货?”马昂的语气有些松动。
“总督大人,小人也是有国王殿下的严令在身,奉命而为,身不由己啊。”金判书见杆就上,连忙解释道:“大人您也知道,朝鲜素来贫瘠,这五十万两黄金已经是倾国之力才拿得出了,若是不能检验的话,那小人也没法做主,只能回返汉阳去请示王上了,您看……”
“嗯。”他兜了个打圈子,其实就是想说:不能验货就不买了,算是个威胁,不过却足够婉转,马昂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捏着下巴,沉吟不语。
金判书定定的看着马昂,生怕对方突然暴起或者怎样,并没有留意到他身后的几个人,那几个江南人对视一眼,却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既然如此……”好半响,马昂才再次开了口,他的表情有些严肃,象是要拒绝的样子。
“总督大人,若是您许可验船,小人还会表示更多的诚意的……”金判书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他已经投入了相当多的精力在上面,不但搭上了自己的前程,就连北棒整个派系的前途都压上去了。
如果成功,那么江南士人就会重新掌握权力,有大明的支持,南棒只不过是浮云而已,北棒的腾飞指曰可待。
可若是失败,面对南棒的反击以及辽东的压力,他们又要拿什么来挡呢?半途而废的话,和失败其实也差不多,不上来,前者一发难就是泰山压嘴,但没什么真本事的人。
用这样的人执掌东海,显然是由于谢宏手下没人的缘故,而且,卖船的事儿若非有诈,那就很可能是马昂私下里的作为。
不论在什么样的团体中,滥用私人都是个致命伤,有着上千年各种斗争经验的士人们当然不会不懂,而根据资料以及现场的观察,他们觉得事实也是如此。
“王先生果然不愧是大儒门下,见地确实非同寻常,金某敬佩,无怪那马昂如此横蛮粗鄙呃,无赖贱民出身的人都是这样的。”金判书恍然大悟,连声附和道。
“事情还没有确定。”王先生摇了摇头,神情依然凝重:“现在我等看到的只是表象,内里是否有歼计还真不好说,一切都得等验过船后,才有定论。”
“那就全靠几位了。”金判书郑重其事的说道。
码头离总督府并不远,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带路的军士指指一艘停靠在码头上的船,大咧咧的说道:“到了,就是这艘。”
“多谢这位军爷引路,辛苦了,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军爷拿去买壶酒喝。”
船和码头之间以踏板相连,那军士虽然指明了目标,却挡在了踏板前面,金判书立时会意,从袖子中掏出一个钱袋,一脸笑容的递了过去,可心里却着实有些肉疼,这可是五十两呐!有什么总督,就有什么兵,这些死要钱的,总有一天,要你们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嗯,上去吧。”那军士掂了掂钱袋,发觉分量十足,这才笑吟吟的一挥手,末了还不忘嘱咐一句:“不要随便乱走,尤其是不要去后舱,那里有人守着呢。”
“多谢军爷提醒。”金判书回头笑笑,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却笼罩了一层寒霜。这船他已经见过不是一两次了,尽管他不懂船只,可也知道秘密都在后舱,结果花了这么多银子还不让看,真是欺人太甚呐。
“无妨,几位师傅,就请你们看看这船吧。”王先生却没在意这许多,只是示意同伴动手查探。
尽管士人们不想承认,可实际上,谢宏对他们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这王先生虽然还没有出仕,可他也是读书人,若在以往,对着几个工匠、水手,哪怕是所谓名匠,他也断然不会如此客气,颐指气使才是常态。
“是。”几人分散开来,两个工匠着重检查材质、构造,另外两人则是通过多年的航海经验,观察各处细节,看看有无作伪的痕迹。
“应该没什么问题,船上各处都没有异常……”
一行人当中,以王先生为主,不过他主要是判断形势的,检验船只主要是两个工匠的工作,水手们则是预备在买下船后,导航回江南的,所以两个水手完成检验工作也比较早,王先生也没有过于在意,他只是死死的盯着两个船匠。
好半响,那两个船匠才完成了检验,找王先生汇报情况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都有些怪异。
“如何?”王先生无暇理会那么多,急切的问道。
“的确是改造的车船,虽然后舱的机枢不得见,可单从轮浆上就足可见一斑,还有这船的外形,之所以能以异常的高速形势,跟这外形也不无关系……”
“我只问你有没有异常,说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他们是否会在后舱动手脚?”王先生疾声打断了两个船匠的赞叹。
“应该不会,因为……”其中一个船匠正待分析时,却被同伴拉住了,“王大人,这船的确是有异常的……”
“果然有阴谋吗?”
“也不知算不算是阴谋,不过,这船其实用不了多久了。”那船匠摇了摇头,然后有些困惑的下了定论。
“嗯?此话怎讲?”本以为已经接近了真相,可船匠的话却令王先生有些意外。
“一般来说,造船的木材总要晾晒几年才好,若是不然,造出来的船就无法耐久……”
那船匠大致解释了两句,然后指指脚下,道:“可是这船却是用新鲜的木材造的,尽管不能去船舱细看,可若是仔细观察,在外间也能见得端详,有些地方的船板已经有轻微的变形了,这样的好船,却用这种材料,唉,可惜了啊。”
“果真是阴谋,瘟神真是阴毒至极啊。”金判书大怒,恨恨的骂道。
“这船还能用多久,可否能驶回宁波?”听了这样一个噩耗,王先生却很沉稳,不慌不忙的问道。
“那应该没问题,以在下之见,这船至少还能用上几个月,老赵,你怎么说?”
“周大哥说的不错。”
见两个船匠统一了意见,王先生脸上突然泛起了一丝得色,他悠然自得的笑了笑,吩咐道:“金大人,等下你就去回了那位马总督,告诉他黄金马上运到,准备交易吧。”
“啊?”金判书大吃一惊,明明就是劣质产品,怎么还要买?有钱烧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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