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正要和罗全节谈一些细节上的安排,却被高雾冲进来打断了话题,他心中略略有些不悦,便对罗全节道:“你先下去休息,我们晚上再细谈。”
“那好!我先下去。”
罗全节认识高雾,他经过高雾身边时,忽然从手腕上抹下一串宝石手链,塞给高雾,回头对高仙芝笑了笑,便离开了大帐。
突来的宝石手链并没有压低高雾的怒火,她将手链扔到地毯上,冷冷道:“我不要你们血腥的战利品!”
高仙芝对于这个宝贝女儿一直无可奈何,女儿已经十九岁了,至今没有婆家,前年妻子在长安给她订了一门亲,是前安西副都护汤嘉惠的次孙,但高雾却私下写了一封信给汤家,回绝了这门婚事,弄得汤家十分难堪。
去年,高仙芝又打算把女儿许给刚刚丧妻不久的归仁军兵马使席元庆,不料高雾一口回绝,又跑到北庭去了,这么明显的意思谁人不知,席元庆便回谢了这门婚事,另娶疏勒大户之女为新妇。
女儿对李庆安一直念念不忘,高仙芝心中也很清楚,如果李庆安还是他手下部将,他会十二万分赞成,李庆安本来就是他的心腹爱将,但现在他却坚决反对女儿嫁给李庆安,两人皆为北疆大吏,女儿再嫁给李庆安,也就意味着他高仙芝的安西节度使完结。
所以,他从来不向李庆安暗示什么联姻之事,相反,将女儿严加管束,绝不准她和李庆安有任何联系。
这次李庆安获罪,高仙芝生怕女儿知道后跑去京城闹事,便将她调到自己身边,跟随自己一同征战吐火罗,不料,女儿一进帐便给他难堪,高仙芝的心中微微生了怒气。
“这条手链你不要就罢了,你冲进大帐,扰乱我军务,这算什么?”
高雾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立刻停止对无辜民众的屠杀,你这样放纵军纪,是在羞辱唐军。”
高仙芝脸一沉,“这里是军营,不是家中,你这样对我说话,可是要被处斩的!”
“哼!我就不相信只有我一人劝你,那别人你都处斩了吗?”
“放肆!”
高仙芝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来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进来几名亲兵,高仙芝一指高雾,令道:“将她给我赶出去,不准她再进中军帐。”
亲兵们苦着脸,对高雾央求道:“雾姑娘,大帅身负朝廷重任,不要再分大帅的心了,请出去吧!”
高雾转身便走,走到帐门前,她有慢慢转回来,软声央求道:“父亲,就算我求求你,让士兵们不要再欺辱那些可怜的女人了,大家都有母亲,都有姐妹,父亲,我看着她们,心里难受啊!”
高仙芝半晌才缓缓道:“我可以答应你,以后的吐火罗诸国若是主动投降唐军,我便可从宽处置,否则,不杀不足以震慑他们。”
高雾见父亲不肯答应,心中异常失望,只得心情黯然地离开了大帐,高仙芝见她走了,这才把宝石手链递给心腹亲卫道:“把这个送给她,再多派些弟兄把她看好了,不准她随意离开自己的营帐。”
他又对亲兵令道:“速将罗全节请来!就说我要继续和他详谈。”
三天后,唐军整军离开了阿缓城,骨咄国的军队接管了月氏国,唐军继续向下一个目标大汉国挺进。
就在唐军横扫吐火罗之时,大食倭马亚王朝已经结束了,天宝六年六月,呼罗珊人首领阿布.穆斯林以减轻赋税作号召,在呼罗珊举行起义,什叶派、呼罗珊人、阿拔斯人纷纷响应,起义的浪潮风起云涌,经历了两年的内战,天宝八年十月,起义军在库法举行了宣誓效忠典礼,阿拔斯人的领袖艾布?阿拔斯被拥戴为哈里发,从此,大食阿拔斯帝国取代了倭马亚王朝。
阿拔斯挥师西进,于次年一月,在底格里斯河的支流大扎卜河左岸与倭马亚军展开大战,倭马亚军战败,四月首都大马士革沦陷,麦尔旺二世逃往埃及,阿拔斯军紧追不舍,就在高仙芝攻下吐火罗大汗国的同一天,阿拔斯军队在埃及艾卜绥尔城杀死麦尔旺二世,倭马亚时代从此结束。
但此时,阿拔斯并不在大马士革,而是呼罗珊的首府木鹿,按照起义时的约定,应该是什叶派的首领沙里克为新哈里发,但阿拔斯却在呼罗珊人首领阿布.穆斯林的支持下夺取了哈里发的位置。
眼看一场新的内战即将开始,而此时,阿拔斯的主力正在攻打耶路撒冷,无暇调来镇压即将爆发的什叶派起义,就在这时,月氏国那波罗逃到了木鹿,向阿布.穆斯林哭诉唐军在吐火罗的暴行。
穆斯林立刻发现了缓和内部矛盾的机会,他带那波罗来求见阿拔斯。
木鹿的行宫里,阿拔斯帝国的创立者艾布.阿拔斯正背着手在圆穹完,穆斯林对巴里黑总督伊布拉欣道:“你可率一万骑兵奔袭安西,不用和他们力争,只要造出声势便可,打完此仗,你的军队就驻扎在法拉巴德和信德,防止唐军再次侵犯我们呼罗珊东部。”
伊布拉欣弯腰行一礼,“我这就出发!”
这时,穆斯林又对大将齐雅德道:“第二步进攻唐朝的根基碎叶就由你来实施,什叶派也愿意出兵和我们共同作战,我给你一万精锐,加上什叶派的五千军队,一共一万五千军队,我希望你你能一举扫掉唐军在河中的基地。”
齐雅德点点头,沉声道:“我一定能击败唐军!”
“不仅要击败唐军,而且要趁机控制住什叶派的军队。”
“是!属下明白了。”
最后,穆斯林的目光落在了月氏国王那波罗身上,他笑了笑道:“我已经倾力帮助你们了,你们也应该出一份力吧!”
那波罗激动得跪在地上泣道:“奴铭记恩德,这就立刻回去,联络诸国,共同抗击暴唐。”
穆斯林最后扫了一眼众人道:“军队我已经部署完毕,能否最后战胜唐军,就要靠大家的勇敢来完成,各位准备吧!”
他振臂一呼:“哈里万岁!”
“哈里发万岁!”
在呼喊声中,大食的呼罗珊军队开始浩浩荡荡出发了,从木鹿到阿姆河只有三百五十里,都是沙漠地形,大食军极为适应这种沙漠地形,仅三天时间,穆斯林的三万主力便抵达阿姆河西边,他并不着急渡河,而是驻扎在西岸,等待各地的消息,而此时,高仙芝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八月下旬,高仙芝在征服解苏国后,忽然得到报告,奇沙国再次发生叛乱,叛乱波及到月氏国、大秦国、大汗国、迟散国,罗全节的军队无法控制,只得向高仙芝求救,高仙芝再次调头南下,血腥镇压吐火罗诸国的叛乱。
但情况的严重性却出乎高仙芝的意料,吐火罗诸国的叛乱并非是各自为阵,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联合作战,这些小国居然纠集了近四万军队,而他高仙芝却只有八千军队,虽然没有把这些军队放在眼中,但高仙芝还是凭他多年征战的直觉,隐隐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果然,就在高仙芝大军抵达大汗国时,他得到了一个令他担忧的消息,葱岭守捉使赵慎发来急报,一支约一万人的大食军队袭击葱岭守捉城堡,葱岭守捉失守,唐军撤回疏勒。
这个消息令高仙芝大吃一惊,他率一万五千人出征朅师国,安西全境已不足一万军队,大多分布在各个戍堡和守捉内,各个城池十分空虚,假如被这一万大食攻入安西,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当即命赵崇玼率三千军火速增援疏勒,又命驻防护蜜道东段的三千唐军回防疏勒,无论如何不准大食军入侵安西腹地。
安排好了回援军队,高仙芝的忧虑越来越重,大食军出兵安西,表明大食人已经插手吐火罗了,这就是吐火罗诸国突然发生叛乱的原因,他们一定是得到了大食人的支持,这样一来,高仙芝开始怀疑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陷阱。
最让他忧虑的是大食人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却对大食军一无所知。
这天下午,唐军在月氏河南岸驻扎,数百顶营帐延绵三里,唐军们都疲惫不堪地倒地大睡,近一个月的东征西讨将他们的锐气磨尽了,吐火罗的酷热和高原地形折磨着士兵们,很多人都病倒了,许多人开始思念家乡,他们已经整整在外面征战了近一年,父母的白发、娇妻的辛劳、儿女的期盼在每一个唐军的梦中出现。而主帅这些天表现出来的忧虑又让每一个唐军心中都忐忑不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前途会怎么样?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唐军中蔓延。
当天傍晚,十几名在四处巡哨的斥候有两人没有回来,逃兵出现了。
大帐内,高仙芝背着手来回踱步,理智告诉他,现在的上策是撤回安西,但一战未打,被大食人出几支疑兵就吓回安西,他高仙芝的名声可就毁了,而且西征吐火罗无功而返,他又如何向圣上交代?
可如果不退回安西,他身边只有五千唐军,就算加上罗全节的军队,也不过两万人,而大食人用以奔袭安西的军队就有一万人,那大食人究竟投入多少军队?还是四万吐火罗联军,形势对唐军极为不利。
这时,李嗣业走进帐道:“大帅,我有一事担忧。”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说吧!什么事担忧?”
李嗣业慢慢走到地图旁,指着碎叶道:“既然大食人出兵吐火罗,就说明大食的内战极可能结束了,我现在很担心碎叶,那里只有段秀实的三千人,一旦大食军袭击碎叶,恐怕碎叶不保。”
高仙芝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他几步走到地图边,手中拿着烛台照着地图,目光紧张地盯着碎叶四周,赵崇玼带来了北庭的消息,封常清为了清洗李庆安的嫡系,已经把碎叶北部五城的军队都基本上调回了北庭,现在碎叶就是一座孤城,没有任何援军,一旦大食军队袭击,恐怕碎叶真的不保了,如果碎叶不保,那他高仙芝可就真是一败涂地了。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名士兵在帐门口大声禀报:“禀报大帅,段秀实紧急求援,数万大食军正向碎叶进发!”
“当啷!”高仙芝手中烛台落地。
当天晚上,焦急万分的高仙芝下达军令,大军连夜出发火速向碎叶进军,唐军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第三天上午,唐军抵达了离乌浒河南岸还有三十里的提谓城,就在这时,斥候探得消息,前方有一支约两万人的大食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而在他们身后,四万吐火罗联军衔尾追来,断截了他们的退路。
一个时辰后,两万大食最精锐的呼罗珊本宗军在阿布.穆斯林的率领下,缓缓出现在唐军前方,一万匹骆驼军和一万骑兵整军以待,他们以逸待劳,已经等候多时了,猎猎的黑鹰大旗在空中飘扬,黑旗铺天盖地。
而在唐军身后,月氏国国王那波罗率领四万吐火罗联军也出现了,每一个吐火罗士兵的眼中都迸射出仇恨的怒火,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家都毁在唐军的手上。
四万人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报仇!”
高仙芝轻轻一摆手,唐军摆下了阵式,一场大战即将拉开,这支远征吐火罗的唐军究竟有几分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