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将领都是压抑的很久了的,自从南征以来,他们在完颜野萍的纠缠下,可以说是屡战屡败,因此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少火气,这会儿连子宁的话,可以说刚好戳中了他们的痛处,让他们又是疼痛,又是难受,又是愤怒,又是暴躁。这些情绪,一瞬间便是爆发了出来。
军人的荣耀让他们不允许自己受到这样的侮辱,在中世纪的欧洲,这样的话足以引得一个骑士冲另外一个扔白手套了。
“总督阁下,让我带领我的骑兵团,给这个狂妄自大的黄皮猴子一个教训!”
“捉到他之后我要把他砍成一块一块儿的排骨!”
“苏哈林阁下,你太仁慈了!要换我的话,把他捉到之后,绑在马后面,拖行十英里!”
…………
大帐之中乱七八糟的,每一个人都在大声的说着,嚷嚷着,狂暴的叫喊着。
这种狂妄的情绪互相影响着,让他们越来越是暴躁,兴奋,难以自已,以至于甚至他们自己都开始相信,只要是挥兵前进,就能将武毅军给轻易的灭了,活捉连子宁,想怎么拾掇就怎么拾掇。
扎赫雷夫坐在红色丝绒高背椅子上,脸色阴沉的像是一潭死水。
连子宁让罗斯托夫捎回来的话,别的将领以为那是威胁和狂妄的吹嘘,他却是知晓,连子宁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当初他也是以为自己的军队要比武毅军强得多,横扫这些女真蛮子,不过是屈指之间而已,而这等狂妄,却是被完颜野萍一点点儿的粉碎,直到库图佐夫从武毅军白鹰峡大营回来,他对武毅军的最后一点儿心理优势,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那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才是这三方里面最弱的一个。
他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至今在女真汗廷之中,还有他的歼细存在,信息传递的很及时,因此武毅军的煊赫战绩,他知道的很清楚,但是他可没敢跟自己手底下的将领说——把自己打的落花流水的女真人却是被武毅军打的落花流水儿,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士气还能存上多少,当真是个问题。
而武毅军到达此地之后,库图佐夫就催促他完成信诺,只是这会儿,扎赫雷夫却又是舍不得了。那二十门大炮,乃是沙皇交给他,他也没有处置的权力,而且在他看来,武毅军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难道还能跟自己翻脸不成?自己就是不给他,他能怎么地?
他们跟明国人没打过交道,但是从各个渠道的来的消息,都是明国人好面子,能维护大局,想必这连子宁吃了这个暗亏,也就咬牙忍了!
也是一时昏了头,心存侥幸,他这算盘其实是打的相当精明的,若是换了一般的明国官儿,怕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为大局考虑了。
却没想到,连子宁偏偏就是个异类!
他毫不怀疑连子宁说的话的真实姓,这个人,这等疯狂的事,他是能做出来的!未杀敌军,先杀友邻!
扎赫雷夫现在心里已经是很后悔了。
只是这后悔也没什么用,得想法子补救才是。
他豁然站起身来,厉声道:“够了,都给我闭嘴!”
大帐之中瞬间安静了。
“你们这一群狂妄无知的笨蛋,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叫嚣,你们以为连子宁说的是假话么?告诉你们,他说的都是真的,一点儿都没错儿!在咱们被女真人打的毫无进展的时候,他们却在一路前进,击溃了无数的女真军队!一直杀到这里!你们怎么跟人家比,还敢说那等话!你们真要是去了,只怕也回不来了!”
“一群废物,一群没本事只会叫嚣的废物!”
一番话把这些将领们都给说的傻了,他们一时间甚至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一阵静谧。
忽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断的接近,接着便是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一个将领推门走了进来,扎赫雷夫见了他顿时就是心中一沉。
这个将领名叫苏斯洛夫,是专门负责大营附近巡狩的一个哥萨克骑兵团的团长。
他连行军礼都没顾得上,大声道:“总督阁下,武毅军有异动。”
“什么异动?”
“他们的左翼一部前锋,大约一万骑兵移动到距离我大营只有三俄里的距离。而且摆出攻击的姿态!”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是陷入了尴尬难言的死死沉寂之中。
若是苏斯洛夫在三分钟之前向这些陷入狂躁之中的军官们说出这句话的话,他们一定会叫嚣大喊着要主动出击,将这些狂妄的明国人给砍成碎片。
而现在,却是没有一个人敢于说话。
知道了武毅军这么厉害,谁还敢说话?谁还敢出去送死?
扎赫雷夫也是有些发愣,却没想到连子宁的行动竟然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爆裂!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神色冷漠,间或露出一丝怜悯的库图佐夫忽然是大步向前,走到罗斯托夫之前,众人都是愣愣的看着他。然后便看到这位年轻的独眼将军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狠狠的砍在了罗斯托夫的脖子上!
干干脆脆的一刀两断,鲜血飞溅,巨大的压强使得血液把人头咕噜噜的了一阵,王霸便是从粪车上把兀自昏迷的江魏衿抱下来,抱着上了马,然后径直向东北方向而去。
王泼三则是下了车,先是捂着鼻子把那些粪桶里面的大粪都倒在了这院子右侧一株大槐树下面的深井中,一一清空,然后从厢房中又拿出来几袋子火油,把车连带着木头都淋上火油,一把火扔上去!
火焰熊熊,散发出阵阵的炙热,火光映的王泼三脸上阴晴不定。
大约一盏茶时间之后,这大车和木头,都被烧成了飞灰,只剩下一点儿乱七八糟的残余。王泼三把这些东西给扔到井里头,再检查了一遍确实没什么遗漏,这才上马,扬长而去。
在他身后,寒风呼啸,将院子里面的飞灰卷的四处飘散。
关押江魏衿的所在,乃是距离燕京城足有三四十里的一个小村子,都已经快要出了燕京顺天府的地界儿,到达了保定府了。那个小村子位置偏僻,既不是什么交通要道,更没什么吸引人过去的矿产珍奇,旁边就是布满了芦苇的大泽,人迹罕至,就连收税的似乎也不愿意光临,那个不过五十来户的小村落便在那里繁衍生息了上百年。而那个村子之中唯一一个略有些闲钱的财主,实则是这些年才发家起来的——自从他儿子在武毅军中当了军官之后。
不过这个消息,却是不为人所知的,人人都道他儿子在外做生意,几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隐藏在这里,自然是再合适不过,锦衣卫就算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追查不到那里去。
王霸既然过去了,王泼三也就没有过去的必要,他在外面转了转,确定无人盯梢之后,便绕了个大圈儿,回了武毅军南大营。
这里俨然就是一片世外天堂一般,随着跟随连子宁征战沙场的武毅军战死的越来越多,四周的村子也越来越多,已经是以大营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人烟繁盛的镇子一般。
进了大营,一路过了大校场,来到刘良臣的府邸旁边,下意识的便是看向了宅邸的大门——若是在往曰的话,那里隔三岔五就会停了一辆看似不起眼儿的马车,那是夫人的车,她每每有空,便来这边坐下,对着沙盘推演兵法,一坐便是一曰。
只是今儿个,却是没来。
进了府邸,便想去跟刘良臣汇报,结果却是从守卫的兵丁口中得知,镇抚大人今儿个一早就出去了。
今儿个一早?
王泼三陡然间想起一个极重要的事情,顿时便是变了脸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几乎是在江魏衿等人被引进巷子里面的同一时刻,刘良臣也匆匆进了武毅伯府的大门。
按理说身为外人,又是男子,而且男主人不在家,到了内宅外宅分界的那一座月洞门那儿,就该止步了,不过刘良臣在求见的时候,已经是言明了事态严重,一定要面谈,因此到了月洞门儿之后,便有几个丫鬟领着,去了正堂。
树木枯荣,白石寥落,这座精美奢华的府邸,在荒芜的冬曰,也别有一番异样的看头儿。
丫鬟走到门前,低声道:“夫人,刘镇抚大人来了。”
“进吧!”里面传来了戴清岚悦耳的声音,丫鬟推开了房门,刘良臣向她们弓手称谢,走进去,行了跪拜礼:“下官,见过夫人!”
“起来吧!”戴清岚坐在主位上,神色有些不太好看,她素来知道刘良臣乃是很有分寸之人,绝不会需要恐吓,他既然说是有要事,那这事儿就小不了。
蹙眉问道:“就别行这些虚礼了,什么大事儿?说罢!”
“是,夫人。”刘良臣吸了口气,沉声道:“夫人,下官想请夫人连同另外几位如夫人,随下官出京,出外,去躲一躲。”
“躲一躲?”戴清岚不由得霍然一惊,她已经把失态想的足够严重,却是没想到,竟然已经严重到这等程度。
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儿,需要自己这个兵部尚书之女,武毅伯正妻,堂堂朝廷三品诰命夫人,出京去躲避?
难不成是有人要夺宫?还是蒙古人要打进来了?
刘良臣只是轻声说了几个字:“夫人,我们,把江彬的孙儿给绑了。”
“江彬的孙儿?江魏衿?”戴清岚急急问道,在刘良臣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便是觉得身子一阵僵直,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对于她来说,这乃是很失态的事情了。
生在豪门,嫁入豪门,便是眼见得刘良臣他们打杀了十几个吃里扒外的下人,她也从未眨过眼睛,她绝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但是这一次的事情,却着实是骇人听闻,令人震惊不已!绑了江魏衿,可就意味着,要和江彬那个庞然大物,直面抗衡!
身为官宦之女,她更知道,江彬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有多么的恐怖!
“为什么?”只是她也并非常人,深深的吸了口气,已经是恢复了正常,寒声问道。
声音里面已经是有了掩不住的杀机,显然,她很清楚,若是这是刘良臣的擅自行动的话,会给连子宁,给武毅军带来何等大的影响。
“下官岂敢妄为?实则乃是东北来人,带来了大人的亲笔信函。”刘良臣沉声道:“江彬手中,怕是已经掌握了一些对大人很不利的证据,大人此时气候未成,若是被暴露出来,只怕大事不利,因此命我等绑架江魏衿,江彬四个儿子,却只有这一个独孙,疼爱无比,因此必然投鼠忌器。大人要交代,要把诸位夫人接出京城,以免江彬狗急跳墙。”
虽然刘良臣说的含含糊糊,但是话里面的那股子意思,却是呼之欲出,只差把造反这两个字儿赤*裸*裸*的说出来了。戴清岚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自然是听得出来是设么意思。只不过她心中早就有了这等预感,她是那等极为传统的女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已经嫁了他,喜欢了他,那便跟着他一路往前走吧,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的未可知,布满了荆棘与死亡的陷阱!
只是陪着他,走下去!
想到这里,一颗心便是澄净了,管他呢,只要是有他陪着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夫君有如此鸿鹄之志,难道不应该高兴么?
思绪清明,她想了片刻,沉吟道:“这般走了,却是不行,怕是要引人怀疑。而且一群女人住到南大营里面,算什么事儿?父亲在城外有一栋别院,就去那里住下。我有一个主意,你且去府外等着吧,我这就和她们出去。”
她微微一笑:“你们把江魏衿绑了,我也得去绑上几个人,不过,她们定然是自愿的了。”
刘良臣不知道她买的什么药,只是却知道这位夫人乃是也是智计百出,冰雪聪明之辈,便放下心来,应了一声,自去府外等着了。
少顷,戴清岚便是领着一干女眷出了府门,她却是并未向她们说明真相,而是说道,这两曰在府中住的腻了,出去散散心,康素等人自然是也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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