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
宫欧站到她旁边,低眸看着她。
“我很佩服义母。”时小念望着里边那些杂草说道,“你说义母在那一年是怎么熬下来,要生下女儿,要不顾一切去变成植物人,被埋过,被打过,被摔过,最后还要被马蹄践踏,到底是什么在支撑她做出这些事?”
“不知道。”
宫欧对别人想法没有兴趣,但他必须承认,那是一个顽强女人。
时小念静静地望着里边,望着望着,她视线忽然有些恍惚,像是看到几十年前画面。
那个美丽年轻女孩还有些刚生产后丰腴,疯马在她柔软身上践踏着,她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只能任命,可她眼中偏偏带着坚毅,一抹清澈坚毅。
她撑着。
必须撑着。
宫欧站在那里,看着黄昏光渐渐暗下来,看时小念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伸手抓过她手,嗓音低哑,“看一堆草也看出神了。”
“我明白了。”
时小念忽然说道。
“什么?”
宫欧问道。
“她是个很聪慧女人,她明白义父恨,明白义父痛,了解义父求生欲望,她是舍不得强求义父。”时小念轻声说道,“她把所有悲伤都背到了自己身上,她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
“她知道只有牺牲自己才能保住所有人,于是就算再痛苦,只要想着她爱那些人都能照自己喜欢方式活下去,她就能撑着。”时小念眼睛有些酸涩,转眸看向宫欧双眼,“她真很伟大。”
只要想着义父能逃出去好好生活,只要想着家人不会被牵累,她就有最大求生意志,她就不敢一死了之。
这就是安吉丽娜承受住所有痛苦时想。
“真很蠢。”宫欧冷冷地道,“一个女人为什么做这么多?有病!”
有些事还是该男人来做。
时小念涩然地笑出声,深深地看着宫欧,“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须要做这样傻事才能成全你想要,我想我也会去做。”
只要是为了宫欧,她什么都可以。
她眼睛里光芒太过坚定,坚定得宫欧心口狠狠一滞,他愣了两秒,随后狠狠地瞪她一眼,“你不会有这样机会!死了心吧!”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为什么没有如果?”时小念问道。
“因为我想要只有你!”宫欧说道,嗓音低沉而用力,一双黑眸锐利地盯着她,一字一字道,“我想要只有你,你告诉你,你怎么做那种傻事来成全我?”
“……”
时小念呆在那里,目光滞住,下一秒,她整个人扑进宫欧怀里,双手攀上他背紧紧拥住。
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唇角微微上扬,说不感动是不可能。
要怎么做到三生有幸才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宫欧对她真太好了。
宫欧被她突然撞过来,身上伤口狠狠地疼着,但他没有推开她,而是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牢牢地抱住。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他们转过身,一个保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低了低头,“二少爷,少夫人,那个……”
保镖咽了咽口水。
“什么事?”
宫欧冷冷地开口。
“是安吉丽娜。”保镖站在那里说道,指向后方说道,“安吉丽娜去世了,就在刚刚。”
闻言,时小念眼睛更涩了,手从宫欧身上滑下来,眼眶红红。
这个消息是他们意料之中。
安吉丽娜器官早已萎缩,能苏醒都是一个奇迹,根本撑不了几天。
她默默地祈祷着奇迹还会了现,还能让安吉丽娜和义父多呆些时间,弥补他们之间那些错过时光。
原来,奇迹不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封德呢?”
宫欧冷着声问道。
“是封管家陪最后一程,我看他情绪还好,正在和大家说布置后事事,说不想丧事冲撞了少爷,请少爷和少夫人先离岛。”
保镖说道。
“这有什么冲撞,我是义父女儿,义母丧事我自然是要料理。”时小念不假思索地说道,随即抬头看了一眼宫欧。
她突然想到,这个还是在他们蜜月期间,他会不会怕冲撞?
宫欧看着她,并没有异议,只冷冷地问道,“只有这件事?没有别?”
“哦,还有一件事,刚刚接到电话,伯格勒突然发疯撞墙而死。”保镖站在那里说道,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这事还真挺报应循环,这安吉丽娜刚死,不到半个小时,伯格勒也死了,是不是安吉丽娜去报仇?”
宫欧黑眸深了深,那个看管伯格勒人和封德有着一些较深交情,这个时候死亡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是封德报复罢了。
“我们回去看看吧,我有点担心义父。”
时小念拉着宫欧手说道,她没有宫欧想那么多,宫欧颌首,搂着她离去。
回到旅馆前,果然如保镖所说,封德比他们想象平静,苏瑶瑶看着安吉丽娜被抬进棺材哭得不行,封德却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情,和大家说该怎么做怎么做。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听着。
时小念忍不住走过去,站到封德身旁,柔声说道,“义父,这些事交给我吧,你身上还有伤,先回去休息。”
她担心封德受不了这突如其来打击。
封德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地看着她,头发斑白,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说道,“小念,你不用担心我,我还好。”
“义父……”
“你以为不让我把脉我就看不出来安吉丽娜不行了?”封德说道。
“……”
时小念沉默了,原来他知道她是故意不让他把脉。
封德苦涩地提了提嘴角,看向一旁棺材,目光黯淡,“我早看出来了,我知道她要走了,她留不住多长时间,上帝也不会那么宽待我。”
“义父,你要节哀。”时小念说道。
“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封德看她一眼,又看向棺材边上哭得泣不成声苏瑶瑶,说道,“毕竟我是一个那么无情自私人呐。”
“……”
时小念站在那里想安慰封德,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担忧地看着他又去忙碌,他完美地处理着安吉丽娜后事。
也许忙碌一点对他来说更好吧,闲下来胡思乱想更糟。
可义父真能撑得过去么?
时小念很是担心。
接下来几天他们都是在办安吉丽娜后事,按照岛上葬礼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们谁都没有离开。
包括宫欧、宫彧,包括时小念,包括认识他们岛民,包括保镖们,全都留了下来参加葬礼。
封德显然比他们想象得坚强,他一直保持着最好状态,不让葬礼有一点差错。
安吉丽娜入土之后,按仪式他们在海边点起了篝火,所有人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吃着东西。
时小念没什么胃口,坐在那里捧着杯子喝热水,一旁宫欧和宫彧正谈论着别事情,其余人也是各聊各。
时小念捧着温暖杯子,望着前面篝火在黑暗中跳动着它光芒,火苗绽放得热烈,像热舞少女充满了生命力。
她转眸望向黑压压大海,这个海边突然就有了很多回忆。
温暖。
残酷。
悲伤。
一点一点地挤进她身体里,时小念转眸看向宫欧,他正和宫彧聊着一些公司事情,很多专用名词她也听不太懂。
她索性转过身想找封德聊聊,陪陪他,一转身,却不见封德,连苏瑶瑶也不见了。
时小念愣住,抬眸望向小旅馆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她站起来,一个人朝着旅馆方向走去,时小念走进旅馆大门,还没抬头就听到苏瑶瑶带着些质问语气声音响起。
“你爱过她吗?”
时小念抬起脸望过去,只见封德穿着黑色西装坐在楼梯上面,背靠着墙,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一只手紧紧攥着怀表,链子搭在他手背上。
而苏瑶瑶就站在楼梯下方,抬眸看着封德方向。
封德坐在那里没有动,苏瑶瑶不甘心地继续问道,“我真不明白你这个人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
封德没有说话。
“我是你们女儿,我是不是有权利知道这个答案?”苏瑶瑶站在那里问道,声音带着难过。
她话落,旅馆里一片寂静。
时小念站在那里,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于是往后退了一步,慢慢退到门外边,她没有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抬眸望向天空。
一轮弯月停在夜空中。
那光芒皎洁,却冰凉极了,冰凉得让她觉得冷。
时小念站在门口,安静地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听到封德回答,其实她也想知道封德究竟有没有爱过安吉丽娜。
可不管爱没爱过,义父对安吉丽娜感情都是愧疚盖过了其它一切情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