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黑暗”一词加了引号,却不是说我体验到的就不是黑暗,它并不比我们所能想象和体验到任何一种黑暗更不像是黑暗。但是,我真正对这种“黑暗”的接触却还不是在这些所谓“烈火般的想象”中。而是有一天,我站在大婆的屋檐下,突然如此意识到,宇宙、存在、生命、人生的图景不管是哪一种(对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的问题来说)都是“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我作为人,作为我自己,把这种“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完全承担下来就是找到了“答案”,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承担它,如果鬼神存在,上帝存在,它们也一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注定不可能,集全人类甚至于鬼神力量的总和也不可能,这是一切生存,包括鬼神、上帝的宿命。
在我产生这一意识的这一瞬间,我如此感觉到一个幽灵般的“黑暗”飘然进入我生命之中了,我感到这个“东西”就来自于“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是它的一小块,可是,尽管只是一小块……怎么说呢?虽然我不能把我这时感到的、我自以为发生在我生命中的这个事件叙述出来,但是,对于我来说,就是当年高观山上那个幻象对我的冲击也不及这一小块“黑暗”飘然进入我生命之中了。我连忙跑出去玩耍,强迫自己跳呀,笑呀,就为忘掉这一时刻,因为我只能忘掉它而不能把它,这一小块“黑暗”清除。说实在的,这时候我还相信我看到了、看清楚了,虽然我曾经“决定”死后如果必须在要么升天堂、要么下地狱之间做出选择,我一定选择下地狱,因为地狱说到底还有自知之明,但是,“人”这种存在,包括鬼神,却是不论在天堂,还是在地狱,他们都会以建造天堂的名义把天堂建成地狱和虫子的乐园,把地狱的名字改成天堂,这就是说,我选择下地狱也和选择升天堂是一样的,在地狱之中也一定有一个所有小鬼、大鬼、魔鬼都不能违背的“第一条第一款”——必须把地狱说成天堂并装出一副在天堂中过活的样子,那些不肯如此的“人”、“鬼”、“神”,将把他们送到……送到哪里去?我的“家园”到底在哪里?
总之,我看到的是,对于“人、鬼、神”这类生命来说,不论他们生存在什么地方,他们都会把这个地方弄得和天堂、地狱差不多一样可怕,为什么?就为忘掉“我是谁?”的绝对无从索解。“人、鬼、神”不论在什么地方,他们都要如此团结一致,把一种说法和意见变成“绝对真理”,变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必然判断,变成信仰和迷信,变成任何“人、鬼、神”都必须相信的、甘心为它们的“老黄牛”和“忠诚老实的狗”等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堵住一切可能的漏洞,防止“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的“幽灵”侵入他们的生命和灵魂。没有人能承担这个幽灵。我绝望地看到,我的将来已注定变成“小狗”或“老黄牛”之类,变成行尸走肉,变成世界和人们所期望于我的那种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效防止这种“幽灵”的入侵。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一生中最绝望和黑暗的那个时刻。在这个时刻我甚至于看到了人生只有一条路,就是彻底摆脱人生,疯狂和自杀是人生最好的选择。
“月夜行动”的最后那个晚上,站在那个越来越处于高度激发状态的神的黑暗半球体面前,困扰于到底如何理解这个半球体,要不要听从那个召唤和命令无限平静地走进去并坐下来,我站在神的黑暗半球体面前动也不动,在产生了好几个伟大的幻象之后,又产生了一个伟大的幻象,我看到了女神在我身边,而且她气象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旋转了一下身子。说这个幻象是女神在我面前旋转了一下身子,是把神的黑暗半球体,还有那个“白色女神”的壮丽幻象都仅仅看成是女神的一缕头发,要这个幻象才是女神本身、女神的全部的意义上说的。当然,说它是女神对我旋转了一下身子,她一直在我身边,她旋转这一下我才发现了她,我正为它而困扰和无法决断的神的黑暗半球体也只不过是这个女神的一缕头发,是就它的壮丽辉煌的程度而言的。
女神在我面前这么旋转一下身子,揭示出她从我存在以来就陪伴在我身边,只不过是在这个时候向我揭示出了她而已。她这么一旋转,我感觉一缕头发扫进我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这种感觉和我们情窦初开的年纪,我们的梦中情人在我们面前一转身,一缕头发扫过了我们的脸,我们感觉是扫进了我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打开了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打开了一个天地、一个世界的感觉是相通相似的,不管在程度上差别有多大。我感觉女神的头发扫进了我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切开了那个地方,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心竟然有这么深的地方,有这样一个我的心其他地方都要以它为基础的地方。女神切开了我的心的这个地方,打开了它,把它完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了。这一打开和暴露,我看到我面前这个神的黑暗半球体,和当初我站在大婆家的屋檐下,看到宇宙、存在、人生的图景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而感觉到了那样的恐怖和绝望是有关的,和当时我感觉一块幽灵般的“黑暗”飘入我心中,这个幽灵般的“黑暗”比当年高观山那个上帝末日审判的幻象还要可怕是有关的,可以说,没有那种绝望和恐怖体验,没有感觉那样可怕的“黑暗”进入了我生命,我就没有今天,就不会站在这个神的黑暗半球体面前。
女神向我显露她自己,打开我灵魂中的这个地方,揭示出这个秘密,就为了让我看到,当初那个绝望而黑暗的时刻,是一个伟大的时刻,它就是一个通向真正的“答案”的节点,没有经过那种绝望而黑暗的时刻,就还根本没有出发。但那当然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彻底将自己和一切泯灭,必须走进“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的深处将自己和一切彻底泯灭于其中,这才算是完全承担了“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也才能找到那几个问题的“答案”,而这个神的黑暗半球体就是进入“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中心的入口。“答案”是绝对有的,那就是进入“绝对的沉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恐怖”的中心,无限平静地端坐于那里,无限平静地接受一切,接受自己和一切被焚为灰烬和虚无。当且仅当自己被化为永恒的虚无的时候,“答案”才会显现。“答案”什么也不是,就是自己被化为永恒的虚无这一事件本身,任何人都只有自己去遭受这一切,去化成永恒的虚无,他才算是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