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于我们自己的现实中,就在我们身边发生过,就是我们自己人的人干的,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干出来的。”而这些让我承受的精神压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必须走一条绝对自己的道路。
同样的,听到黑娃被他们家里人捆起来等他饿死,后来回来又听妈说他已经死了,我虽然根本就无法做什么,甚至于仅语言上的表达都是不自由的,但我遭受到的灵魂的拷问和折磨,却只有我自己知道。
上高中的我,已经学会了压抑、佯装,感觉就像水流里一个浮萍一样昏睡着、漂零着过日子。但小时候的我不是这样的。满世界那些我眼中的苦难和罪恶,虽然不过是人们取乐的对象,但是,它们却使我面临的是要么成为黑娃第二,要么就找到那个最彻底的解决之道的选择。我选择了后者。对我来说,那个最彻底的解决之道很简单,就是我走到世界之外、宇宙之外、时空之外去,只要我能够到达世界之外、宇宙之外和时空之外,人类和我个人的多少苦难和罪恶都能够被洗净,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洗净人类和我的苦难和罪恶。我无法向任何人解释我这样想是什么意思,但我就是这样想的,而且它的意思是清楚和明白的,我根本就无需对自己做什么解释。我还相信自己看到了,所有的路都是不通的,唯这条路能够通达。我还相信自己尝试了所有道路,它们也果真是不通,我还是只有走这条路,这条路是唯一的出路、活路和生路。我还相信我这绝对不是非理性的,而是真正理性的、清醒的和智慧的,是真理。
我这个信念和为之付出的努力,让我有了很多不是神奇也是奇怪的经历和经验,尽管我最终会明白,它们是如此具有私秘性,我不能与人共享它们,我要么对它们保持沉默,要么就承认它们不过是神经病的错觉而已,至多不过是神经病的错觉而已。但是,不管怎么样,至少我在经历这些事情时,其中有一些让我相信——啊,亲爱的,仅仅是我自己相信,而且是我在经历它们时才如此相信,过后则不能说是这么相信了——我已经是如此接近到达世界、宇宙和时空之外了。其中让我感到最接近到达世界、宇宙、时空之外的经验多少和黑娃有一些联系,所以,我在讲我这一经历和经验之前时,先讲了一下黑娃的故事。
第133章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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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我就像黑娃走路那样在路上地走着,脸上也挂着黑娃脸上那种“永恒的微笑”,只不过我脸上这种微笑是有意识有目的,黑娃脸上那种“微笑”则可能是他无意识的。当然,我所谓走在路上,一般都是指走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
这天,我正走在上学的路上,突然又接受到“神谕”:要永远脚下踩着不是土的东西走。所谓不是土的东西,就是指路上那些树叶败草之类。我的意思是,每一步脚下都要踩着一个不是泥土的东西,比方说树叶或败草,就像趟过水溪脚下要有石头磴一样。完了,既有“神谕”,我就得从此毫无差错地坚持下去,直到永远,直到无限长的时间。我身上冒出了冷汗,因为要把这个“神谕”坚持到底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会使我和世界、人们的冲突升级,而如果我不坚持到底,我就只有“完了”。这个“完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也没对自己说过,但是,它对于我比一切都可怕,比死亡和毁灭还可怕。但我又感觉到了安全,发现自己一直都在滔天洪水里挣扎,但所做的一切都是愚蠢和无用的,今天才一下子发现了那个正确的方法和道路,就像我在洪水里挣扎,今天才抓住了一块可以使我不至于沉溺水底而亡的木板,以前抓住的都是泡沫,还有我把比急流更危险的漩涡当成了木板的时候。
我就这样在路上就像在跳来跳去似的到了学校,在放学的路上也是一样,绝不能容忍自己有一次脚没有踩着所谓不是土的东西,那个忘我和忘记一切、专心致志的样子,已经到了很难不让人侧目,并视我为疯子,至少视为准疯子的程度。路上的枝叶败草虽然很多,但并不是为了我走路每一步都有踩的给我摆好了的,所以,我那样子真的就像是在激流中□□在水外边的乱石上行走一般地跳来跳去,每一步都怕滚进激流里去了,常常要做极小心的选择,好久不敢动一下脚步,站立在那里的样子也很别扭。“不是土的东西”,这样想很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就会发现,所谓“不是土的东西”其实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比方说,石头算不算得上“不是土的东西”呢?我还真遇到了这样的难题,不去踩那块石头,就无法做到踩到不是土的东西走过这里,踩了那块石头,又有可能踩的是土而并不是“不是土的东西”,而这样一来,我就“完了”。我站在那里想,把汗水都想出来了,看着那个石头,感到它就是命运、魔鬼和神一齐合作给我设的一个考验,一个陷阱。
但是,真正的问题不在路上,而在学校和家里。学校的教室每两天一扫,给扫得干干净净,诺大的土坝子操场里虽然有的是纸屑作我的“石头蹬”,到了教室门口我却只有止步了,因为要走到我的座位上,一定得走上一段“净土”路了,除非我能飞起来。最后,我立到了门槛上——门槛是木质的——飞身跃到前排的桌子上,差点没从桌子上摔下来,然后从桌子上落到我的座位上,双脚不敢挨地。这时候到的同学还不多,也都在随意自由地活动着,全都奇怪地看着我,不知我又发明出了什么新名堂,它又会给我招来什么样的后果。
爹到校了。开始上课了。我就坐在第一排,就在爹的眼皮子底下的眼皮子底下。他注意到了我一直都把双脚缩着,就像一个侏儒坐在凳子上,上身端端正正,双脚却挨不到地。突然,他抽我起来回答问题,脚下是深渊、火海、虚无、万劫不复的地狱,我怎能离开凳子站起来!最后,我是站起来了,但是,却只是一只脚着地,另一脚放在凳子上,双手紧撑着桌子,尽量让立在地上的那只脚少承受些力量而使它只是一个摆设。爹时时都在密切注意着我的一切名堂,不过,他要么就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要么就是需要观察清楚了再说,这一次,他没有怎么样。这一次后,我又被抽起来回答过两次问题,虽然因为我采取了那种奇怪的姿势而没有堕入那可怕的灭亡之中,但是,我还是感觉到自己饮到了地府冥河的水,所以,我撕了两洁白如雪的纸垫在我的脚下,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我就站在这两张纸上。在洁净的教室里,这两张纸太醒目了,爹低头认真看,我感觉到班的气氛已经有了和过去每一次一样的我将大难临头的紧张。
问题接二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