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看黑娃是真笨还是假笨,如果他不是真笨,而是大智若愚,看起来是个笨蛋实际却有大智慧,那黑娃的前途是谁也估量不了的。”
黑娃也让我背了时,他的神话形成了,爹天天看我练的字他就像看见了鬼似的。他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练字上的。他要我给他写几篇字出来看看。他要我写得和黑娃一模一样,不仅要“形似”,还要“神似”。他梦想着我创造奇迹。结果是,我写出的字让他一见了就像毁灭罪证似的全都撕毁了,并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其实,他完全有可能看出了黑娃是真“笨”,他心里实际所想的不过是想要看到黑娃那种“笨”和我的“聪明”在我身上达到完美的结合,要这样,我才会有前途,才会当上一个“小秘书”——我当上一个“小秘书”就是他寄予我的一切理想,也是他敢于寄予我的一切理想。他在制造黑娃的神话,心里实际想的还是我,还是他的儿子将来飞黄腾达,救他,救我们一家人。
他对我义正词严、就像牙齿上都扯出了青筋地说:
“他们说得很对,不是要‘写’而是要‘划’!就像有一把无形的直尺在支配你的一笔一画!这把无形的直尺是看不见的,却比真的还要是真的!只有黑娃同学真正做到了这一点,所以黑娃同学是我们世界真正需要的那种人,大有希望、大有前途的那种人!而你,练这么久的字,黑娃具有的你一丁点儿也不具备,这说明你没有希望、没有前途!你只有死路一条!那从现在起你该怎么办呢……”
第131章 第 1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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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到爹班上念书了,一到他班上,我就发现了黑娃不正常。我感到他已经到危险的边缘,再受点力就掉进恐怖深渊了。我一开始就为他捏着一把汗,心揪得紧紧的。
我见他一天都不说一句话,一到学校就坐在座位上写字,从不与任何同学交往,连下课也不离开座位半步,甚至于看不见他上厕所。他似乎总在写字,只在写字。他一笔一画写得那样痛苦,那样艰难,当然,也是那样认真。爹似乎打心眼里喜欢他,动不动就在夸奖他,而我,则看到了他那平常、平静的外表下可怕的混乱和危险。
黑娃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写出一篇字,上交给爹,爹总会大笔一挥给他划上100分,下边还有两道红杠杠把100分挑着,就像旭日东升的壮景。黑娃脸上笑开了,那笑却是让人害怕的,怪诞的。自然,爹有时也会装模作样给黑娃的字打99分而不是100分,并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前进的路上有点点回转和曲折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云云。而得了99分而不是100分黑娃的笑就更加怪诞、僵硬了,甚至于有些恶毒。他们看不到我看得到得了99分而不是100分,这令黑娃非常之痛苦,是一种他根本就无法克服和超越的,他迟早会被它毁掉的痛苦。而实际上,他不知道,爹不过是为了不违背“人无完人,金无足赤”、“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这样的“普遍必然规律”才给他写的字有时打99分的,实际上,按照爹他们那种标准,他的字和以前写得一样好,甚至于比以前的还要好。只要爹不给他打满分,他就一定会重写,不管重写多少次。我从他这固执的劲头中看到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我感觉到他这种劲头已经令爹有些紧张了。这紧张是爹内心的声音,但他又是不会听他内心的声音的。爹他们是无条件地拒绝倾听一下他们的内心的,对他们来说,那对自己只有百害而无一益。他们甚至于无条件地蔑视他们的内心。
黑娃写一篇字用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爹仍夸他,夸他如何老实、认真,如何如何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可是,不光是我,我感觉到全班同学,都感觉到了爹这些夸奖不过是魔咒打击在黑娃已经极度脆弱的神经上。我感觉到黑娃已经进入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只有一个洞穴大,但它和我们世界是整个隔绝开来的,他已经再也听不见爹所说的,也看不见我们这些同学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尽管他既未耳聋也未眼瞎。我看到他写的字得的分数,看到的不是分数而是烙铁在他的身心上烙的一个个大洞,他写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字而是他身心中的累累创伤,那样恐怖,那样怵目惊心。我的心为他的未来揪得更紧了。
我看得黑娃的那个世界只有两个东西——“无限”和“绝对”,它们在把他怎样折磨。
他所有的时间都在写字,但他再也没能写成一篇字了。爹开始给他讲也应该听听课、做做别的作业,做到全面发展的大道理,但这只不过爹在让他自己轻松而已。
在课堂上,我一声一声地听着黑娃把他的写字本一页页地撕去的声音。一页字写不了多少他就会停下来,长时间地沉默着,与自己进行着别人无法知道的无比惨烈的斗争,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把它撕去重来。到后来,他在洁白的一页纸上只写了一个字的开头一笔就停下来了,就像一个黑桩一样地沉默着,沉在对他写的这一画的无可比拟的怀疑和恐惧之中,直到把这一页纸撕掉,这种怀疑和恐惧才会消失。但他无法停止写字,无法停止写字也就无法停止不断地撕纸。对于我,这一声声撕纸的声音撕心裂肺,就像当初我每从冯石头脸上掐下一块肉时那种感觉一样。我看到的就是黑娃正在把他的人生一点点地撕毁。
这样,到后来,一节课下来,黑娃的脚下就有好大一堆白花花的纸了。我感觉到,这堆纸对于别人虽不过是一堆纸罢了,但是,黑娃已没有勇气看它一眼,他敢看它一眼,他就会疯了,一定疯了,但是,他若不正视他撕下的这堆纸,他仍会疯了。爹还有心无心的讲些话,是想宽慰黑娃,拉他一把,但这已经是杯水车薪了。
接下来,爹和人们好像不约而同似的,对黑娃完全熟视无睹了,沟里人再没人谈论黑娃了,他每天撕在地下的那么多纸也没人在意,到扫地的时候被扫走完事。
黑娃突然不撕纸了,也不写字了,每天坐在那里盯着他面前的本子。他坐在那儿动也不动,整个人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我看得到他已经被包围在一层阳光无法穿透照射进去的非现实的东西里面,在这里面,他只感到冷和黑暗。黑娃抬起脸来,我看见了他脸上的器官又没有看见,我看见这张脸已经不复是一张人脸而是一张鬼脸,至少一半是人脸一半是鬼脸,它被痛苦扭歪又被快乐粉碎,它凝固在满足之中又在嘲笑一切,它无比愚蠢又无比智性……
爹已经完全放弃黑娃了,找到黑娃的老父,说黑娃明显不正常,不能再让他读书了,回家休养会更好。这时候,黑娃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