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所剩无几了,的确震撼了我。我感到就好像一道强光照亮了我的现状,它是那么的悲惨和不幸,而一切仅仅因为我有些另类,我写他们写不出来也不写的文章,我做他们做不出来也不做的事,尽管这些文章和事情没有伤害到他们任何人,相反,还让他们感到了生命的温暖和美丽,感到了穿透封闭他们的铁屋子而照射进来的光亮。一时间,我产生从未产生过的动摇,就是我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的路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如他们所愿地改变自己。他们给我讲这么多,包括爹给我讲这么多,讲得这样恐怖,就为了我如他们所愿地改变自己。
不过,我用这么多文字写他们给我讲的这些,却不是因为他们终于使我有所动摇。
在他们面前,不管他说什么,怎么说,我都是“凝固”的,没有表情,没有反应,没有问答,仿佛只是他们面前的一块石头,一个木头人。有时,我挑挑眉毛,动一下身子,那也只是或者站得疲劳了,要动一下才行,或者我怜悯他们,不愿他们感到所面对的真是一块石头,一个木头人。在他们面前,在整个世界面前,我都是一块岩石,一个屹立着的沉默和“凝固”,这是我的理想和目标,我用来坚持自己、保持自己的“法宝”。
但我内在的情况却绝不是像我表面上那样的。他们要是知道他们对我讲的这些会对我有那样大的作用和力量,就不会向我讲一个字了。
在他们面前耳提面命听他们说时,我就那样子,但是,一到晚上躺上床之后,情形立刻就不同了。当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而是他们已经对我讲了那么多、那么全之后的某一天晚上突然出现的。
出现了什么情形呢?
我感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在躺在床上的这个时候之外的所有时候,我整个人,特别是我的脑子还真是块木头或石头,可是,这个时候,我的脑子全面活跃起来了。他们讲的那一则则故事、典故全都活生生地、如火如荼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对它们全都身临其境,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他们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语调,都是大火烧在我的脑里,也都是铁水浇灌在我活的、血肉的脑沟里。我仿佛是那么一个仓库,把他们的一切不分巨细不作取舍地全都一概装进来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到了睡觉的时间上床盖上被子睡好的时候,它们全都是火烧在我活的、血肉的大脑上,毒蛇咬在、鞭子抽在、铁水浇在、毒液灌在我活的、血肉的大脑上。我处在谵妄的、高烧高热的状态中,全身颤抖不已,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我并没有一点点主动的回忆和想象,只在一个劲儿地叫:“痛啊痛啊,可怕啊可怕啊……”
一开始我就有跳起来去寻找帮助,寻求解脱,寻求安慰的冲动,和处在生死关头寻求生的希望是一样的。可是,马上就是:我去找谁?谁可能给我需要的帮助?谁?
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情况却在愈演愈烈。几个晚上过去后,我一上床睡好后就会眼睁睁地看到,我的灵魂从我身体的随便一个地方冲出去了。灵魂就是灵魂,它就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我的身体只是它的躯壳,它的衣衫,它的面具。这是我根本没办法的事情。它冲出去那一瞬间,我甚至会感到肉体的巨大的震动和疼痛。而它一冲出去了,我就是它了,我就与我的肉体暂时无关了,一整个无法言喻其壮丽和恐怖的另样的世界向我打开来了,就好像一堵墙被推倒了,整个世界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全都向我涌来,如滔天洪水般地涌来,要我全部接受它,也要将我全面毁灭。
我就这样来到了原始社会几万几十万奴隶给奴隶主陪葬的场面面前,来到了那每一个行将被推入已经挖好的万人坑活埋的陪葬的奴隶面前,来到了那被帝王和他的妃子弄去砸碎腿骨只为检验他们谁的骨髓多的一老一少面前,来到了历史上所有在战争、饥荒、权力者的压迫和残害中冻死、饿死、被折磨至死的千千万万的每一个人面前……远不只是我仿佛如穿越时空直接就在他们面前,更不是我在回想或想象中体验,而是我就直接作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的自己在体验自己所遭受的非人的苦难和痛苦。不,甚至于连这都被远远突破和超过了,仿佛他们当时并不是作为自己作为人,只是作为一般的动物,甚至于作为蚂蚁、草木在经历和经验他们的痛苦和灾难,只有我这时候才真正作为人、作为自己在体验、经验自己的不幸,尽管这些不幸都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不幸。我还同时是那些给他人、给他们的奴隶和臣民们带死亡灾难和痛苦的皇帝和大官们,只不过我经验到的不是带给别人灾难和痛苦的快感,而是那种深重的罪孽感。
时空的限制完全不存在了,生死之间限制也没有了,我和所有人,和不管多么久远的过去的人之间也没有一点丁儿限制了。而且,我还和所有这些人的灵魂之间没有限制了,而他们存在的时候、活着的时候,他们和他们自己的灵魂之间都是有着不知多少限制的,他们和他们灵魂在一起,却几乎无人知道自己的灵魂。我的灵魂冲出了我的身体,它就成了所有人,所有死去的、活着的人灵魂。这是我根本无法控制的。
一锹土猛地砸在我头上,这是我在万人坑中,奴隶主正在活埋我,我在怎样的恐惧和绝望之中,但我的手脚被牢牢捆住,连嘴都被封上了。一锹锹土不断地向我砸来,我身边还有无数和我一样的人,正经受着和我一模一样的,他们每一个都是我,完整的我。这一切都是无法形诸语言的,却又是绝对的真实,比真实还真实,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突然之间,一把铁锹向我的头砍过来,我的脑浆迸裂,头骨飞出老远,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身!我还没有从这一恐怖中摆脱出来,就又是那个为了他的君王吃一顿饱饭而被杀掉的妻子了,也是那个为他的君王有一顿饱饭而杀掉他妻子的人了。我是那位妻子,无力阻止惨祸落到我头上,我经验着被我最亲最信任的人杀死,经验着被投入锅里让滚沸的开水煮成肉汤,经验着被君王大口大口的吃下变成他腹中的粪便,我经验着这一切,经验着自己的生命、生存、尊严、价值、意义被彻底而残酷地否定和剥夺却绝对无能无力,我的呼号没人听得见,我的控诉只有归于沉寂和虚无,我只有为自己如此悲惨不幸的遭遇而瑟瑟发抖;我是那个为他的君王的一顿饱饭而杀掉妻子的人,我心中只有对君王的愚忠,只有权力和荣耀,没有看到把屠刀刺向一个无辜者是多么大的罪恶,现在的我看见了,向他呼喊,但那时的我,为了权力和荣耀把屠刀向无辜者举起来的我听不见我的呼喊,手起刀落,滔天大罪我犯下了,我也只有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