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太阳 > 章节目录 分卷阅读223
    忽而在天上忽而在地下,毫不稳定,毫无一致!我已经成千上万次对你说过了,稳定和一致是事物的普遍规律,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稳定和前后一致,稳定和一致压倒一切!”;比方说“你□□的这次作文才得了58分!还本来不配给你这个分数,只配给你打零分,甚至于零分都不配!你□□的竟然一落千丈!这篇作文连臭狗屎都不如!我已经千百次地对你说过了,一个人要是一次是臭狗屎就永远是臭狗屎,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这太多了,密集得就像暴雨的雨点,完全没有我喘息的机会,他也不给他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在爹如上所述地对我进行密集而狂暴、手段和花样层出不穷的教育和改造的时候,沟里人并没有忘记我。我天天在学校被打得鬼哭狼嚎,我们的学校在沟中心位置的一个小山包上,我的哭声和爹的吼叫小半条沟的人都听得见。我听到他们把我和爹嘲笑为“大疯子和二疯子,一对活宝!”他们可谓一语中的,我和爹还真的是一个大疯子一个二疯子,一对现世活宝天天在给他们表演,让他天天都有戏看。我看到,就因为我们天天在给他们演戏看,他们人人脸都有了难得的、特别是开朗,仿佛他们久旱逢到了甘雨似的。只要有我从他们旁边以经过,耕田犁地的人都会突然有了更大的干劲,把牛打得飞跑。妇女们突然全都亲如姐妹;男人们聊天变得更为愉快。男人女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全面、细致地谈他们的生活、生产、社会、国家,从饮食起居、家长里短,到劳动生产、集体事务,再到国家大事、天下大事,而且事事都是那么叫他们称心如意、愉快幸福。在过去,妇女骂山,邻里之间、乡亲之间吵架干仗的事情天天都有,而这段时间,这些事情都少了很多了。人们变得大度、宽容,似乎彼此之间都是那么欣赏对方,似乎他们真有可能成为电影和教科书上宣传的那种“一个幸福大家庭里的成员”。我一出门,没有人喊我叫我了,他们却一定会彼此之间隔着老远也要相互对喊,都有说不出的兴奋劲儿、高兴劲儿、互相认同和欣赏的劲儿。有些妇女,年轻一点的,每天都顽固地不仅要梳头洗脸,还把只有逢年过节、走亲戚或有重大事件发生才拿出来穿一穿的衣裳穿在身上,执着而坚定地向全世界的表明,我的作文事件就是一个她们必须天天这样打扮和穿着的重大事件。有两个无论什么事情他们都一定要把它们搞成“重大事件”的流氓无赖,还到我们家后山梁上对着我们家唱革命歌曲,就差把他们的那玩意儿掏出来对着我们家戏耍了,山下的人看他们表演,一个个哈哈大笑。

    我是了解我们沟的人的,他们这样搞,并非仅仅因为他们见我天天都在鬼哭狼嚎,我和爹成了他们所说的“一个大疯子一个二疯子,一对活宝”而高兴,还因为他们要继续给我的作文事件煽风点火。这出于他们集体的本能,出于他们深刻的集体无意识的需要。我也了解我的爹妈,知道沟里这样,那就是在把爹已经烧疯了的火煽得更旺,使爹更加疯狂。

    而我,看他们这样,则有意识有目的地又写了一篇他们无疑会认为是“□□”、“有大问题”的作文。这一次,爹没有声张,我却听到他站在众人堆里义不容辞、掷地有声地说:

    “广大群众你们听我一个请求!今年高观山一山的黄荆棒你们都不要砍了!集体、大家都为我牺牲这一次!我一个人去砍,去挑最好的,又粗又端正的,个个做成一样长短,专门用来教育他!在学校和家里我都要给他备上一大捆!他已经全面败坏,不可药救!等我砍剩了你们再去砍,我剔下的没用的枝丫我会捆好背到集体来,亲自交给队长,由他亲自验收!你们就当是我在替广大群众完成一件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大家一定要配合我!”

    众人在一遍“妈呀天啦,他咋越教越坏,还坏成了这样呀”的惊叹声中,仿佛是在给爹多大的同情和安慰似的说:“那没问题,这点小事!队长那儿我们去说!枝枝丫丫就放在坡上我们去捡!你一个人不行我们来两个人帮忙也行!”还有似乎更同情爹地声音说:“枝枝丫丫你也背回去当柴烧算了,我们也不会说啥!谁愿意自己家出那么一个东西啊!”还有似乎比所有人都同情和理解爹的声音说:“不行你还是干脆叫他回家务农,当一辈子农民算了!还可以请政府出面帮助他,国家不是还有少管所吗?天底下那么多的坏人我们都把他们变过来了,咋可能拿他就没办法呢?”

    震惊。尽管这些事情从来不会出乎我的预料,但我还是震惊。我知道我已经因为这些震惊而毁了。但是,我也知道我离不开这些震惊,我必须生活在这种震惊中,一个个接一个。我别无选择,必须看到他们到底能够走多远,我自己又能够走多远。我因此而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我因为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而只有彻底牺牲自己,看他们到底能够走多远,我自己又能走多远。

    在我印象中,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向群众这样请求把高观山一山的黄荆棒留给他,他去挑选最好的、又粗又端正的来打我。这一次也和上一次一样,爹说到做到。他是一个无师自通的一流的篾匠,有一把远近闻名的大砍刀。他提着他这把大砍刀上高观山去了,一去就是一整天。黄昏时分,他背着一大捆已经做好的,根根一样齐整、端正,也差不多一样粗细的黄荆棒回来了,少说也有几十上百根。回来后,他又按程序对它们作了深加工,废弃了家里和学校原来那些用来教育我的黄荆棒,仿佛这些黄荆棒都因为多次深度接触我的肉体而沾上了我的罪过,已经变“软”了,立场不坚定了,非得将它们淘汰不可了。他对这些黄荆棒弃之如蔽帚,而我则是真的感到这些黄荆棒因为都打过我而被玷污了,拖下水了,它们让我发抖不是因为它们都暴打过我,而是因为它们都因和我有深度的接触而被玷污了,全世界、全人类、全宇宙都只有我一个罪恶的存在,而我的存在则玷污了一切,这些黄荆棒都仅仅因为打过我而成了我永远也不可磨灭的罪证。

    爹把他新砍回来的这堆黄荆棒分成均等的两部分,一部分放在家里,一部分抱到学校去了。我没有也不敢看到他抱着这样一大捆黄荆棒是如何行走在路上的,一路上人们如何看他、如何和他说话、如何问他这捆黄荆棒他又如何回答,可是,我是能够生动地想象一切的人,虽没有看到这些情景,却也因为冷不丁地想象出这些情景而抖得我只有被这抖给毁了。我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象,这些情景却总是冷不丁地如雪崩一样砸来,一出现我就抖得只有被这抖给毁了,永远毁了。这抖是为一切的抖,为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