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动也不动地听他说。沟里静静的,但一沟人都在关注着他和我的这次谈话,更会关注这次谈话过后我的情况的变化。
他终于说完了,请我给他写一篇作文,写好后他来拿,拿去认真看,他希望他能够从这篇作文里看到我已经有所改变了。过了两天,我把他请我给他写的作文写好了,他也来拿去了。但是,他几乎立即就到茶壶嘴去向人们高声宣读并逐字逐句地分析了我的作文,向人们断言他把我教育了几个钟头,从理论到实际、从物质层面到精神层面,从古到今、从历史到现实、从国际到国内他都详尽全面、深入浅出地给我讲了,以我的聪明,我是绝对不可能听不懂的,但是,我这篇作文却在我原有的那一套上更进一步了,完全看得出来,我写这篇文章甚至可以说多少是在有意识有目的地嘲笑他对我那几个钟头内讲的。
经张芝阳这么一弄,沟里人对我的作文是□□文章的议论、分析、口诛“舌”伐,果然出现了一个新高潮。一时间,在沟里,出现了后来张芝阳考上大学后、“我不认识的姑娘”的丑闻传来后出现的那种盛况,茶壶嘴每天除了傍晚,还有早上收工后、中午出工前,都是黑压压的人群的群情激愤地讨论我的作文的情景。虽然大多数时候我每天就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时才在外面,但是,就是仅在这点时间里我看到的也可以想象,沟里所有人家的饭桌上,每一个院子里,每一个田边地头,只要那里有人,就都在谈论我的作文,口诛“舌”伐我的作文,不时有他们的话语的碎片飞向我,那些遣词、造字、断言,就像孩子们砸向我、我后来带领的孩子们砸向秦老师和她的妹妹的石块和土块一样地飞向我。
一天,我从茶壶嘴经过,听到一位“权威人士”在边宣读我的作文边说:
“‘每一粒沙子都是一个世界’,这句话明显就是在否定我们的社会主义世界,是说我们的社会主义世界不是世界,要沙粒才是世界!”
“你们听,这里还有一句,‘狂风中奔跑着万千世界’!意思是他是狂风,要横扫我们的社会主义世界,建立他个人的万千世界!”
“天啦天啦!□□的那么小就这么坏这么大胆啦,哪儿见过呀!”
不只是对我的新作文,我以前写的作文他们也全都翻出来了,逐字逐句地分析。我见过这样的情景,他们好像被一句难住了,反复琢磨、反复推敲,大家转着手看这句话,都发表自己的意见,最后综合大家的意见看哪一个说到了点子上。只不过,不管他们怎么弄,结果都是我的作文句句都是有□□用意的,字字都是在攻击社会主义。我听见他们有人这样说:“□□的杂种,他竟能把他的□□思想藏得这样深!”
一次,我过茶壶嘴,从他们黑压压的一大堆脑袋下传出一个声音:
“你们看这个标点!在这儿用这个标点都有他的含义,是他有意识有目的地深化他反社会主义、反我们的世界的思想!”
他们似乎只会说“社会主义”、“我们的世界”这几个词,但他们就靠这么几个词就掌握了对我的绝对的话语霸权。
他们对我的断言、批判,他们的口诛“舌”伐,说起来不过是语言,伤不到我的肉体的一根毫毛,然而,我却不能不面对,他们这些东西对我的伤害并不亚于我的肉体受到了刀枪的伤害,这些伤害全都是有形的、真实的、深入的,全都是真正在那儿流血的,全都是让我不得不看着,看着就不得不发抖的。我一看到他们,一听到他们又在议论我的作文,做出它们是□□的和反社会主义的断言,出现在我眼前的幻象就是,我全身都是伤口,肉都翻出来了,骨头都现出来了,但他们还在向这些伤口投进□□来,我不敢碰这些伤口,只敢抖着,所有这些伤口都在抖着,因为这些伤口都太可怕了。
一次,在茶壶嘴,我看见公社广播员张天倦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残酷地、斩钉截铁说:
“一个小学生竟然每篇作文都在有意识、有目的地攻击社会主义,攻击党,我认为你们广大群众不能坐视不管了!你们有权力、有责任团结起来把他彻底改造过来,让他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我不相信凭大家的力量,凭广大群众的力量,竟不能改造一个小小的小学生!你们这样做也是在替领导分忧,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做的!”
第二天,我就看见张朝海也在这群人中间了。有张天倦和张朝海在这群人里面,那是我的性质又一次升级的标志,是有决定性的意义的。我还看到我们院子里每一家人都有代表在他们里面,连我三妈也在他们里面,只不过没有发言。三妈有点文化,也喜欢附庸风雅,对我的作文的欣赏和喜欢不亚于小彭,但她也站在他们里面了,即使没有发言。完全看得出来,完全感觉得到,事情已经到了选择站队的时候,沟里每一个人都得在我的作文的事情上作出表态。看到这一切,那种无法言喻的、只有地狱里才有的寒冷感,那种有一根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紧紧地勒着,叫我连喘气都不可能的感觉,在我身上又加重了一分。
不是第二天,也是第三天黄昏,我决定出去走走,我已经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当然,我现在的出去走走,已经不可能出门走得太远,最多走到外边那条大路上,也不可能站到伙伴和孩子们中间去了,失去他们我并不觉得惋惜,我得习惯从此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的生活。
我走到外边那条大路上,看到的茶壶嘴的情形把我吓坏了。我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为了我的作文在那里闹,在我的学习屋里也能听到茶壶嘴的笑闹声,但我没有想到我看到的会是那样的,似乎是他们就要和我比一比,他们就不相信弄不出来打垮我的意志的。
茶壶嘴那个学校坝子里满是人,沟里几乎有一半的人都在那里了,“上沟”的人都来了一半,后来,一沟人在那儿等张芝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也没有那么多人。我的感觉是“所有人”都来了,后来,我在一篇作文里曲折地写了这一感受,我这样写:“所有人都来了,连住在地下的、沟河里的、石头缝里的、树桩里的,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人的,从来都仅仅是作为岩石、土块、树木、青草、尘土而存在的,还有远在地下的熔岩中的,一直和妖魔鬼怪生活在一起的,都现身了,都来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一新,就仿佛在等待迎接中央首长似的。激奋、骚动、不安、沸腾。我还特别注意到了有好几把躺椅,椅子上坐着沟里那几个长年卧床不起、从不出门半步的老病人,其中有一个还用厚厚的棉被裹着,只看得到半张脸。这几个人都在密集的人群外边,所以,我把他们都看见了。不用说,他们是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