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怨自艾:
“学啥子啊学!哪有对外界光线是强了是弱了都清楚的学习啊!真的在学习,哪会去意识到外界的事,哪会去关心外界的事!唉——”
他像扔下我再也不会管我了、由我这堆不可药救的破烂去自生自灭地走了。但是,他当然是扔不下我的,绝对不会扔下我的。
早上、中午、傍晚,开窗、关窗,什么时候开窗关窗,把窗子开到和关到什么程度,都成了爹一定要用毒蛇咬我又咬他自己的事情,让我们倍受摧残和折磨。
按照他的说法,我在学习中既然不可能对外界有任何知觉,那么很自然的,关窗开窗,把窗子开到和关什么程度就只有他代劳了。对这个逻辑上像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履行了两天,两天里都是他来为我开窗关窗,开和关到什么程度也要他定。但是,和已经有无数次了的那样,不安显然又在他心里滋生了。他守在我桌边,越来越显得急躁不安,我知道他是等我有一种自觉的行为,我也知道他在等的我的自觉行为是什么,只是我当然不会有这种行为,因为如果我会这种行为,也就不会看出来他在等什么了。
他终于没有等到我有他想要的自觉行为,没控制住一巴掌就打过来了,胡乱地抓过我的书扔到一边,气不打一处来地恶叫道:
“学啥子学,别学了!你根本就没法学习!你全都是在骗人、骗人!”
我克制着,那么平静地说:
“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光线都这么弱了,书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你还不关上窗点上灯,就说明你是在装样子!一个真正学习的人,虽然光线弱了他不可能意识到,但到了一定程度,到了字都看不清的程度,他却是一定能意识到的!”
这问题到底怎么解决呢?打。也只有这样了。于是,他咬牙切齿地说:
“来来来,先打了再说!打了再决定你还有没有资格学习!”
于是,将我按老办法痛打了一顿。但真正可怕和没有尽头的是,打了之后我还得学习和学习,我学习的资格并不会真的被取消。
所谓“上纲上线”,他不但没取消我的学习资格,还像是已经上“纲”上“线”了,以无与伦比的劲头花整个早上和整个傍晚的时间,专守在我面前就看我什么时候关上窗板子,关上多少。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发誓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地斗下去。也许他很清楚这只会导致两败俱伤,除了两败俱伤不会有任何结果,只不过他无法控制自己。
我审时度势谨小慎微,装了不少假演了不少戏,尽可能符合他的要求地对待开关窗子的事。可是,没有一次不是好像我除了是在骗人还是骗人,除了是假的还是假的,他不是把我关上的窗子一下子打开,就是把我打开的窗子乒乒乓乓又关上,控制不住地狠命打我的手,本来是要去开或关窗子的手说着就变成朝我打过来了,有两次把我的手都抓出了血印,那样气那样恨就是恨不能把我吞了吃了连骨头都不吐出来。对我来说,可笑荒诞但又一点也不可笑荒诞的是,有多少次,他认为我关多了或开多了的窗子他去关了或开了,并不见比我关或开的有多少差别,但他却一定要为此大光其火,甚至于动手打我。有好几次,他气恨有加地在那儿弄来弄去,弄了好半天,窗板子最后停留在那儿的位置和当时我让它停留在那儿的位置毫米之差也没有,可是,他就是我当时让窗板子停留的位置错了而让我躺到桌子上挨了打。
这样折腾之后,就像是他需要有创新似的,一次,他故意把我他认为关错了的窗板子亲自重新关了,却没有关到他认为是正确的位置上,还是在一个错误的位置上,目的是为了我能够意识窗子关在这个位置上是错误的并纠正过来。我对他是什么都知道的。我和他之间如此没有距离,也不可能不彼此对对方什么都一清二楚。所以,我克制着,伸手去把窗板子关到他不会认为是错误的位置上。他还没等我把手拿开,就如发怒的狮子扑过来般地一巴掌把我掀了个踉跄。他抓住那似乎昭示着我乃万恶之首的的窗板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却仅仅比我关到的地方小不到半指宽。我看到我灵魂中把这个宽度永远性地刻下了。
他把一切都押在开关窗板子、什么时候开关、开关多少这件事情上了。又一次,他同样心怀歹意地把窗板子关“错”了,等我去做出正确的纠正。这一次我就假装不知道,动也不动。双方僵持着,彼此恨死了对方。他高度控制着自己地等着,才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就似乎已经等了一千年压抑了一辈子地伸出发狂的、青筋暴突的手狠命去抓窗板子,像是要把一切怒气都发泄在窗板子上,这只手却不听话地中途打了个折转向我打了过来,而且中途还变成了一个拳头,狠狠地给我下巴一拳头,让我下巴如差点脱臼,过后痛得如火烧,这才去纠正窗板子的“错误”,纠正的结果最多只有几毫米之差。对这几毫米我也让它刻在我的灵魂中了,让它成了一条似乎可漏出神光来的“裂缝”。
就只有几毫米之差,他也知道是荒诞不经的,但是,可以看得再清楚不过,正因为他也知道是荒诞不经的,他就要把它合理化和崇高化。能够和对方如此近距离地把对方一切都看得如此清楚是可怕的,这种看和所看到的都是可怕的,只是我别无选择,我们都别无选择。
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指着窗板子叫道:
“你,你要看清楚,对于你来说,窗子恰好要多关我关的这么一点点才有可能让你还有学习!没有这一点点,你就根本不可能学习好的,哪怕是最起码的学习状态也不会有!”
说着他就变成了:
“来来来,我今天把你□□的好好打下子!你如果是真的在好好学习,就应该在刚才去关窗并且关到我最终帮你关到的那个程度,一点也会差!一丝一毫也不会差!就差那么一点点,它还就是一点点,一丝一毫,就说明你是假的,是在骗人和骗自己!对你这样一个东西,只有打才能解决问题!”
他冲出去拿黄荆棒和抬板凳了。好好打那一定是要去拿几根专门用来打我的黄荆棒和抬来那条大板凳让我脱了裤子躺在上面打的。妈出现在了门口,那样子就像有一颗□□从她里面爆炸了却跟着什么都定格了、时间静止了、一切停下来了似的。她已经忍受好多天了,不得不有所表示了。她不是在为我忍受,而是爹这些天在我屋里为了开关窗子的事情没完没了无穷无尽搞出的一切动静把她的神经折磨得太久了。这种折磨对一家人都是一个折磨,只不过只有妈才可能多少表达出来,而我,还有我两兄弟只有保持永久的沉默。等爹拿来了黄荆棒和板凳,妈嚎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