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被子下面纵然有人的尸体也不可能那么多,但我的感官无法否认,我的生命无法否认,不仅无法否认,还对我的整个生命都有压倒性的力量。到睡觉的时间了,我上床睡觉,揭开被子,并没有看到什么死尸,更没有看到有那么多死尸,但是,我不能否认这些死尸在被子里面,一床被子就是几十、几百具死尸,一个枕头里面也有几百甚至于几千具人的死尸。再后来,我看墙里、砖里、瓦里都是死尸了,一块砖一片瓦里都不知是多少具男人或女人的尸体。我拿起练字的笔,那种奇特的重量是无法言喻的,因为这一只笔里面也是不知多少具死尸。除非非动不可,什么东西我都不敢动,是因为就是一根稻草里面也有几百具尸体。所有这些尸体的那种奇特的重量和寒冷都是我实实在在的感觉。我练字、吃饭、上厕所、走路、说话,全都仅仅是在和这种死尸打交道,看到什么看到的都是这种死尸,接触什么都是接触的这种死尸,闻到什么都是闻到的这种死尸,听到什么都是听到的这种死尸。
家里有这样多的死尸了,家里除了这些死尸是真的就什么都是假的了,爹又进我的学习屋里来了,我一看见他,就似乎顿悟一般地看到了他为什么总是那个样子,他总是那个样子是因为我们家有这样多的死尸,这些死尸是我们家唯一的拥有、唯一的真实,是我们的全部,因此,我们才不得不这样生活。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到后来,这些死尸渐渐没有了,但这个没有的过程不是我逐渐把它们忘记了,因为它们毕竟是假的,是我的臆想,所以,时间长了,我就把它们忘记了。这个它们消失的过程对于我的整个生命也是它们演化成了另外一种东西,跟着它们变化和演化的还有家里的所有一切,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块土。我们家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块土,我们家的一切,都在悄然地转变成为另外一种东西。每天,我放学回家,老远就看见我们家的房子不同于沟里所有人家的房子,我们家的房子被一种超现实的,也就是只有我才看得见的烟雾状的东西笼罩着,在这种烟雾状的东西里,我们家的房子多少显得有点似是而非,似乎在融解为一团混沌似的。就像这种烟雾状之物是一种可以融解一切的液体,我们家就泡在这种液体里面的,我们家的一切,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因此被融解成了似是而非的东西,只不过离被完全融解掉还有一段距离而已。后来,我在我不认识的姑娘的死的那件事上,还有在“月夜行动”的事上,见到那么一种超现实的神秘黑物,它可以让它笼罩的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如鬼神之物那样没有影子,甚至于还让这些现实之物凭空成了虚无。我看到的这种把我们家的房子整个笼罩住了超现实的烟雾就是这类东西,只不过远没有达到可以让我们家的房子如鬼神之物那样没有影子和凭空成为虚无的程度。
一看到我们家笼罩在这种超现实的烟雾状的东西里面的情景,我就感到异常的痛苦。实际上,我知道,这种超现实的烟雾状的东西就是我的这种痛苦,它和我的这种痛苦、这种非人的承受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但是,我没有能力逃避,我也不能逃避。我只有毫无畏惧地回到这个家中去。而一回到家里,一进入到这种烟雾的超现实之物里面,我也就如我们家的每一样东西一样,不再是纯粹的我了,而是也具有超现实之物的性质了,这种性质在后来遭遇那可以叫现实之物没有影子和整个变成神做的梦时发展到了顶点。与此同时,我也感到家里是那样热和寒冷。这种热和寒冷也是超现实的,就是说,它并不是一般所说的客观事实、物理事实,它只有我才感觉得到,但它对于我的真实性是我无法否认的。我感到这种热是我们家在太阳的中心才可能的,一种钟型的罩子把太阳中心的那种熔浆、那种热汤挡在了外边,我们家就在这个钟型的罩子里面,但这个罩子毕竟太小了,所以,我们家里才会么热。我还感到我们家这种冷是我们家在北极冰原的冰层深处一冰洞里才可能的。我感到我们家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是一种热汤了,所有的物、所有的人,离完全成为那种热汤不远了。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真的,和我们一般所说的客观真实并没有两样,所以,对我来说,发生某些事情不仅是不奇怪的,还是必然的和自然的。举个例子。
夜里,爹妈和两兄弟在灶房里做饭,我在学习屋里学习。这时候已经恢复高考了。爹对两兄弟的要求口头上和对我是一样的,但是,一方面,爹实际上把希望只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的,对两兄弟并没有真放在心上,另一方面,两兄弟并不认为像我这样学习对考上大学会有什么好处,哥哥比我高两个年级,按理说应该比我更刻苦学习才对,但他认为像我这么学习纯粹是爹为了折磨我而折磨我罢了,更是这个世间和人们在害我、整我,而且不把我害死、整死不会罢休而已,所以,他才不会真听爹的,该休息时他会休息、该快乐时他会快乐,但是,家里有这样的一个爹,他如何能够做到这一点呢?他们和妈结成了同盟,一方面讨好爹,一方面又得到了妈的支持,所以,晚上他们才能享受到能够和家里人一起做夜饭的放松和幸福。那是一种真正的幸福,我是多么向往啊,要是能够让我得到一次我付出什么都愿意。只是,我和两兄弟他们不一样,我决不以他们那种方式去得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就只有天天晚上他们在灶房里做夜饭,一家人还说话、聊天,我在我的学习屋里像爹要求的那样刻苦、忘我地学习。
可能是因为坐的时间太久了,我突然站了起来,站起来思考一道习题。站起来了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找了个借口,我需要的就是站起来一会儿。但是,一站起来了我就意识危险了,因为,我知道在灶房里的爹,甚至于还有妈,都已经意识到了我在我的学习屋里站起来了。我的学习屋和灶房隔两间房子和三道墙,也没有直接到我的学习屋的通道,要从灶房到我的学习屋必需走屋外。总之,我在我的学习屋里站起来了灶房里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但是,我知道爹,也许还有妈,他们就是已经知道了,在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们就知道了。我们家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世界,而是它整个在变成那样一个什么都是那种“热汤”的世界,也可以说整个在变成和奶奶的那个世界、那个叫做阴间的世界非常接近和类似的世界,所以,发生这种心灵感应的事情是不奇怪的。当然,奶奶的那个世界、阴间的世界,这都是一种形容的说法,只不过用它来形容我们家现在这种状况是非常准确的罢了。
我知道这么站一两分钟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