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滑了些下去,而他认为要捂得紧紧的,因为夜深了容易着凉,着了凉既会影响学习又会因吃了肉而拉肚子,这样就让肉的营养全跑了,肉白吃了。
他粗暴地把袄子给我披上,用被子把我围得双手都拿不出来了,可我又得拿出手来端碗,手刚一拿出来,他就又打过来了:
“叫你捂紧!捂紧!捂紧!”
他打一下骂一个“捂紧”。我尽可能把手留在被子外边。他又将我仿佛要把我捂死似的捂紧了才把碗放在我只露了一点在外面的手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动一下手被子就会有所松脱,而有所松脱他就打将过来了。但是,他还没有把他递过来的碗完全放进我手里,他又一巴掌打过来了:“端端正!你这样就是在端端正啥?”我看见他在暗影里的脸是扭曲而可怕的。
没办法,我总得把已经开始的事情进行下去啊,我不能让时间就在那一刻停下来,永远停下来。可是,我刚开始又小心又害怕地动一动筷子,他就又一下扑过来几下重新用被子把我围得严严实实,动也不能动。他并不管我能不能动一动,能不能把他交到我手里的这点肉吃下去,字字都是恨的对我说:
“嚼细!嚼细!嚼细!嚼细了才下咽,要一点一点地往下咽!遇到筋筋儿,就不要吃,吐出来,我和你妈吃!你吃了会伤胃!”
他那张我只能说是野兽在折磨他的猎物的脸隐没到灯的晕光中去了,他还得为哥哥和弟弟盛肉。可是,他这张脸又一下回来了,一直逼到我的鼻子尖,字字都像是带着血地向我咬牙切齿地说:
“你,你□□的,是世上最坏、最不成的!”
说完他还不满足,还会狠狠地把我盯上一阵。他这么盯就是为了盯我是不是在按照他所要求地那样吃肉,是否是一次一小口,每一口都是那样细嚼慢咽。我的肉还没有吃进口,身上已经开始发抖了。在黑暗中我看到那个真相如烈火一般地燃烧着,这个真相就是他对我的那个判词是从他灵魂中呐喊出来的,是他最想、最需要对我咆哮出来的。
“不要让你的喉咙起了一个包!起了一个包,就标志着你这一口咽下的不是太多,就是咽下去了一砣还没有嚼烂的筋筋肉!也不能洒落一滴汤,洒落一滴汤就标志着你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不可能认真仔细、小心谨慎的!也就是你做什么事情都不可能成功!”
他给我下了断言就又神经质地去忙他的事去了,可他马上又回过头来把那张脸凶狠地压过来,逼视着我的眼睛说:
“我叫你要一心一意地学习,你也只有一心一意、全心全意地学习才会有出路!可是,你做到没有?你只是表面上才在刻苦学习,实际的心思全用在别的事情上了!你千真万确是这个世上最坏、最不成的!你是不会有希望的!”
爹在低沉凶狠地吼叫着,妈在那里无声地给两兄弟盛肉,两兄弟一点声息也没有地吃肉,那吃肉的声音、喝汤的声音虽然小得刚好能听见,但它们都是那样令人毛骨悚然,提醒我,作为一种人和生命的我们,作为一种需要吃肉、渴望吃肉的我们是何等低级、下贱、可耻和没有希望的生物。
我们无声地、罪人似的吃着这难得的肉,爹把他的事情弄完了之后,就会压过来把我,也只把我盯着,紧紧地、亢奋地、报复性地盯着我每一个吃肉的动作,特别是我的嘴、腮帮、喉部。他那双眼睛是那么冷酷和粗俗,而且,他毫不掩饰他就是需要这么对我冷酷而粗俗,他需要的就是对我穷凶极恶。他盯着我的喉头是否起“包”,他不掩饰他就是要用我的喉头是否起“包”来代替我整个人,我是个什么人、我有希望没希望、我是好是坏全看我的喉头是否起“包”,其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能成立的、骗人的。
“起包了起包了!”他叫起来,“你□□的喉头又起包了!你咽下去的肯定是一团筋筋肉!而我叫你把筋筋肉吐出来!”
他浑身像是着了火似的,又动手打将过来了。妈蹲在那里弄锅里面那点事情,闷声闷气地埋怨爹:“那个茂林啦!”这也只能起到杯水车薪有作用,并不能真正缓解爹不知何故总是冲我而来的紧张。
这样一次、两次,等到第三次又吃这肉时,肉吃了按爹的吩咐睡下去了,他们则要去灶房收拾锅碗,我身上则如筛糠似的抖着,连盖在身上的被子都跳起老高。爹看到了,关切地问:
“禹娃,咋个的?着凉了啥?冷啥?”
我牙齿打着颤说:
“没……没……有……”
“肯定是着凉了。要不要多盖些东西?要不要再加一床被子?”
他把哥哥和弟弟的袄子都给我盖上,叫我“捂一会”、“发个汗”,就和妈去灶房了。
他们走了,我抖啊抖啊。我希望他们离开,这顿肉尽快吃完,又害怕他们离开。他们一离开,我就顿时感到离阴间很近了。是真的离阴间很近了。我如顿悟了似的看到,爹割给我们吃的这点肉不是人间而是阴间的,只有割给张书记和其他大队干部吃的那些肉才是人间的。他给我们吃的这肉是我已经死去多年的奶奶的鬼魂在某个背人的地方交给他的,他这几次声称是去给我们割点肉回来都是去见奶奶的鬼魂,从奶奶那里接过这点肉来给我们吃,奶奶念我们在阳间吃不上肉贿赂了看守通往阳间的大门的小鬼给我们送来了这点肉。但是,这肉毕竟是阴间的,是鬼吃的而不是人吃的,我因为吃了这肉而体内这时候每一处每一点都是阴间的那种寒冷、冥河深处的那种寒冷。我因为这种寒冷而抖啊抖啊,突然看到了奶奶的鬼魂活生生地立在我床前了,她身边还有一个跟班,他们无限可怜地看着我。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活生生地看见了。奶奶和她的跟班两个鬼魂如两堆烈火在我床前燃烧着,无限可怜地看着我,而我则抖得如筛糠似的。
第92章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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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高考恢复的消息的那天,爹把正在学习屋里练字的我从学习屋里叫出来,叫到他跟前,哥哥和弟弟也叫来了,宣称他要开一次我们家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家庭会议。在这次家庭会议上,他说:
“从现在起,我们要进入到战争状态,我们家就是一支军队,我们要打一场硬仗、恶仗,而且一定要打胜,不然,我们家就只有死路一条。打仗是有组织有纪律的行动,有前锋、有后卫、有中军,各自分工不同。所以,我们首先要进行分工。在前线作战的是你们三个,也只能是你们三个。我和你妈负责后勤,管好你们的吃、穿、住,保证你们不冻着饿着,给你们一个满意的学习环境。不管有多大的困难,要吃多少苦,我和你妈都要把这一工作做好。你们三个则要争分夺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