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要它才是真实动机的结果,对这个我太熟习了。
他们不知道我知道,知道他们就是因为对“鬼神”今夜将于沟里出现的预感而不出门的和不来我这间圈房的,他们是如此珍爱他们那个不过是作为他们的幻象而被他们认识的自我,以至于他们会如此无条件地、本能地、不自知不自觉地离“鬼神”远远的,因为和“鬼神”遭遇就是自己所珍爱的那个不过是作为幻象、作为一种观念而处于自己的意识之中的自己,也就是那个作为事物的自己——不管这个自己是人、生命,还是大婆所说的那种灵魂或鬼神——从来没有过自己所以为的那种真实性被揭示出来,而我们越是珍爱那个作为事物的自己,把它视为真实的自己的观念越是根深蒂固,这个过程就越表现为是自己最可怕的毁灭,是神对我们的末日审判,我们就是去死,也接受不了这种毁灭,因为去死也还可能为自己保留一些东西,虽然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但很少有人是在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自己什么也不是之中死去的,很少有人不是在死的时候都牢牢地抓住一些东西的。
可以说,如果我发现的这一切是真的,人的死亡就不会在我们一般所说的死亡之中结束,人死了,在“黄泉路”上了,人都有可能,甚至于必然遭遇到我现在遭遇的这类事情,被召唤和要求完全、彻底、干净地放弃自己,放弃一切,因为,一般寻常人是如此珍爱那个作为事物的自己,就是在“黄泉路”上了,都还没有放弃自己、放弃一切,还不能无限平静地对待“鬼神”和“上帝”对自己的末日审判。
我脑子里甚至于有这样一种不由自主的想象:一支要去执行救一万个孩子,一万个“国家的孩子”、“人民的孩子”的任务的军队,原定计划是今夜直接从我这间圈房上踩过去并将我踩成齑粉,他们认为他们这样做对他们这次拯救任务是有意义的,是他们总是爱说的那种“必要的手段”、“必要的牺牲”,他们也正因为把我踩为齑粉看成是他们为了达到他们的神圣而崇高的目的的必要的手段和过程而对把我踩为齑粉完全心安理得、理直气壮,想都不会想到要同情我啥的,更不会想到他们这样做是不是严重地侵犯、践踏、剥夺了我的天赋的权利,有没有我的天赋权利这样的东西,相反,如果我对他们这种对我的安排不满、不服气,还是我的错误性、有罪性或他们更喜欢说的反动性的证明,他们有一切理由和权力教化我、改造我,教化和改造不了他们更有一切理由和权力将我消灭,从地球上抹去,但是,他们今夜走到我这间圈房子附近时却自动就改变了路线,绕过这间圈房而去了,他们同样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们相信他们这样做不为别的,更不为对“鬼神”的恐惧,而是他们要去完成那种崇高任务现在需要他们的手段发生这种变化而已。
当时,面对这个神秘黑物,我有过跑去向爹妈报告,至少是让我那个铁杆伙伴来看一看的冲动。我甚至有不仅让爹妈他知道,还要爹妈去向国家报告的冲动。这样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不向国家汇报呢?这不是我作为国家公民的义务吗?再说了,我们家有那样多的问题,这些问题似乎只要我们家是他们所说的那种“国家人口”、“国家干部”了,问题就全都解决了,而我把这样重大的东西报告给了国家、献给了国家,国家会不赏我们家一个“国家人口”、“国家干部”的身份吗?会不让我们脱“农皮”吗?当然,我也马上就看到了,如果把这个东西报告给国家了,国家十有八九不是给我们奖赏,而是定我们全家为罪大恶极的反什么什么分子,比□□分子那种罪名要可怕得多,想都不敢让人想一想。实际上,我也正因为想到了这个东西会给我们家招来那种国家公布的可怕罪名而也有了那种“彻骨的恐惧”,差点就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了。我也跟着发现了,不论是我报告给爹妈和国家,还是去叫我的铁杆伙伴来看个稀奇,都是因为我想从这一切“鬼神事物”面前逃走而已,它们全不过是我逃走的借口。
所以,这个神秘黑物有它毋庸置疑的真实性,它源于真实本身、存在本身向我的开启到达了一定程度,但是,它绝对不可能成为大家的“西洋镜”和“稀奇事”那样的事情,不可能成为他们林林总总的事物中间的一种。但这不是说它就是他人都看不见的。那种已经放弃自己、破除自己到了我这种程度的或高于我这种程度的如果来到这间圈房里了,他们就能够和我一同欣赏这些伟大的、真正的神的奇迹。他们甚至于能够在距离这间圈房很远的地方就感知到了,知道这间圈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就是爹他们、张书记、张连长他们如果来了——如果他们真的来了的话——也有可能看见,只不过,他们如果看见了,就是他们整个人发生改变了,他们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了,他们原来的自己已经死了,至少是死去大半了,整个人就和这个时候的我是一样的,这个神秘黑怪,“神的黑暗半球体”对于他们会和对于我一样,对于那已经放弃自己、破除自己到了那样高的程度的人一样,绝对不可能成为他们的“西洋镜”、“稀奇事”。
以上就是我面对今夜向我显现的“鬼神事物”,特别是这个神秘黑物,最后所明白的东西。
这个神秘黑物提出的问题还有很多没有我没有解答、无法解答,同时,人生、存在向我提出的问题也还没有完全通过这个黑物给出“答案”,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是真诚的、勇敢的,那就该暂时放下“想明白”了,听从召唤,进入这个黑物,这个黑物只不过是一道门,一个关口,一个转折点,不是终点,我只有走到终点才有可能明白一切。
我最后走进这个神秘黑物里去了,走进去见证了自己可以完全没有影子,也见证了那堆“干粪”是真的已经化为虚无了,而我自己化为虚无的那一刻则是我终于站到了黑物的正中央而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整个由身后的灯光形成的影子完全消失,随着这一消失黑物、灯盏、整个圈房、圈房里的一切全都消失而化成一团光——只能形容为上帝的光——的那一瞬间,尽管在这一瞬间过后我听到爹喊了一声,我说跳出就跳出了黑物,但我不怀疑,这一瞬间作为事物的那个我是完全“化”为了虚无的。
在走近神秘黑物之前,我在灯盏和神秘黑物之间的那个位置上站了很久,灯盏在我身后,神秘黑物在我身前。在这个过程中,又发生了一次“飞升”体验,眼睁睁地看到一个女神在我面前一转身,她的秀发挥洒于整个宇宙,挥洒于整个宇宙如挥洒于虚空,而眼前这女神黑发之舞就是她的一缕头发的舞蹈的壮丽景观。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