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变成一个球体,球体升起来,升到屋顶,那“虚无之境”、“梦幻之境”出现了,它进入到“虚无之境”和“梦幻之境”中而还原成它本来的存在。只要它这样,我就会忘记它,永远不去想它,更不会去想如何解释和理解它。
但是,我希望的事情没有发生,它变成一个完美绝仑的半球体之后,就不再改变它的形状,也不移动它的位置了,紧贴着地面,让我再也看不到那堆“干粪”和它盖住的地面在哪儿去了,仍然从整体到它的上面的每一个点都有剧烈的、似乎比闪电还快的运动。
我最后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面对它了。我的意识异常清醒。“白色神魔”和“墙上黑色神灵”在那儿闪耀。虽然我看不见也不敢去看,“千眼巨神”则在屋外的屋顶上闪耀,全宇宙中的高于人的生命都在注视着它,为它的美而颤抖和赞美。“千眼巨神”是从我克服穿过“连体鬼”会见到那样一个神的影子的恐惧之后我相信出现于我背后紧跟着我的一个神。我相信它有无数双眼睛,每只眼睛都放射出万道豪光,把我的一切,我的全部罪恶和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随时准备对我致命一击,而我只要敢回头一看,就会毙命或化成一缕青烟。我不怀疑这个“千眼巨神”就是宇宙之外的太阳的一团火落在了我背后,它在把宇宙之外的太阳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接收而来,到某个时候,整个宇宙之外的太阳就在我背后,不,我面前了,那时候,我不毙命也会毙命了。我始终都处在对鬼神的绝对恐惧和颤栗中,这个“千眼巨神”出现后,就更是如此了。但是,有一晚上走过那片竹林时,我还是鼓起了勇气回了一下头,但只算是侧了一下头就马上回过头来了,因为我看见了,只看见了“千眼巨神”的一个边缘,却看到了无法言喻的伟大和壮丽。这之后,“白色神魔”就出现了,我相信,“白色神魔”就是我这回头一看从“千眼巨神”身上“啃”下的一块而形成的。这几个神卓越而平静地闪耀于我的意识之中,我的意识在平静的敬畏和恐惧之中,也不可能不异常地清醒和开阔。
面对它就是得理解和解释它。我看到,除了它本身之外,不算它遮住的地面,也不管那堆“干粪”,就当那堆“干粪”完全不存在和我并没有在那儿倒有任何东西,那就一切都是正常的,没有一丝毫的差错与不同。当然,还得把“白色神魔”和“墙上黑色神灵”也除外。然而,难道不是这种正常恰恰包含着最大的不正常吗?我如何解释被它遮住的地面怎么我就看不见了?如何解释那么大一堆“干粪”哪儿去了,怎么就凭空没有了它本来有也必然有绝对不可能没有的影子?难道它可能会消失为虚无吗?这个神秘黑物难道会是一种实物吗?它是实物会没有影子吗?会这样美吗?那它不是实物又是什么呢?
我一时感到自己处境的极端荒谬,一时又感到一切的平常和自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但我说行动就行动起来了,开始对神秘黑物做实验。我对它做了很多实验,用锄头去进入它,看锄头的影子变化,用手去进入它,看手的影子变化和手在它里面的感觉。对于这个实验我最想做的就是探测一下那堆“干粪”是否还在,实物进入它之后是否变成了虚无。但是,要探测“干粪”堆存在与否,就得深入到它里面的一定的深度去,这就终于是我不敢做的了。
在它表层一定的深度内,实验证明实物并未消失为虚无,只会出现那种失去影子的现象,但我感觉到它里面还有一层,如果敢进入到这一层之中,就会发现实物成了虚无,只不过同样是实物一离开到它之外了就又恢复原状,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也不会有。我用手臂来做这个实验,但是,这个实验还是失败了,因为我不敢探测出在它里面的一定深度内,实物会变成虚无。我还闭上眼睛看它,到屋外去透过门缝看它,脱下衣服想要遮住它的一部分,还把灯照在手里,从所有可能的角度去照它,等等。结论是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它,怎么改变我眼睛的朝向我都整个看见它,我要么是整个看见它,要么就是一点也看不见它。用任何实物都不可能遮住它的一点点,任何实物也都不可能在它上面投射上影子。我还把灯吹灭了。吹灭灯后的它看上去更加强烈和生动,就和黑暗中的鬼一样,而且表层还有一层辉光,这是在灯照的情况下看不出来的。我看着黑暗中的它,感觉到了死神滚烫的脸正和我的脸紧紧相贴着,看到了它不是别的,就是死神送给我的一个宇宙性的坟墓。我坚持了一阵才把灯又点着。我身上有火柴,是爹吩咐我带上的,说圈房里深夜有风,怕把灯吹灭了。
我还发现,它是两部分构成的,一部分就是它的黑的表面,这个表面是没有厚度的,但是,我看到的那种剧烈的运动就发生这个表面,它也就是在这种运动中越来越美,由冥河样的变成了神的脸一般的存在;一部分是它里面,只要我做出想要看它里面的选择,它里面就会显出来了,并且显现出它里面不是黑的,而是透明的,只不过透明之中是无数的气象,这些气象瞬息万变。在这种透明之中,我看到了那堆“干粪”,它没有消失为虚无,但已整个改变,如果从其我们一般理解的那种物质性或实在性来说,就像是如果作为当时的它是一座高观山,那这时的它只是画上淡淡的几笔,只不过这淡淡的几笔却出自上帝之手,尽摄亿万气象于其中,比宇宙的脊梁还要壮观。它已然完全成为神秘黑物中那无数气象中一个,成了神的梦幻地狱中的一道风景了,似乎是它完全消失为虚无后就是这个样子。不过,虽然只要我选择看它的表面或里面看到就是它表面或里面的整个,不可能只看到它表面或里面的一部分,但是,我却不可能同时看着它的表面和里面,看它的表面时里面就是不现,看它的里面时表面就不见了。
我做的这类实验的最后一个是把灯放到它跟前,犹豫了一下,果敢地把灯一下推进它里面去。这一下让我看到的是它消失了,但我和整个圈房也消失了,“猪窝”那里是亿万鬼灵地呐喊、抗挣、跳跃,似乎要挣脱束缚冲将出来,屋子中央的那个根柱子成了擎天柱,屋顶成了阎王的宫殿的穹顶,特别是每一片瓦上都是四个一组头对着头的凶神恶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我自己则成了坐镇中央的阎王!地上那几根稻草我还看得见,但是,就是它们也都个个成了似乎可以将宇宙撕裂的宇宙大闪电、宇宙大恐怖!过后,我把这一经验形容为“这个时候,圈房成了从虚无之中爆炸出来的宇宙!”对这一大恐怖,我以我一贯的作风坚强地忍耐了一阵才把灯盏一下从神秘黑物里拉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