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定会看见这个黑云状物,并且是整个的看见它,看见它整个。这些特点是我所遇到的这类幻觉共同的特点,包括那个不能否认它已经改变了我的“学习屋”里我们所说的实物的物理性能的半球体黑暗物也具备这些特点。
这团黑云状物,一刻不停地剧烈的运动变化着,如烈火一刻不停地燃烧着。这种“燃烧”先是混乱的,逐渐有序和清晰,并开始传出声音。声音逐渐如涌如潮,不绝于耳。我看见黑云状物变成了一个个人形状的身影,这些人形状的身影也是二维平面的,看得见摸不着,不影响我们世界的东西。我觉得这些人形状的身影就是一个个真的人的身影,这些真的人在讲话,我听到的声音就是他们讲的话,他们的话也是真言,相对而言,我们世界的人们都不是真的人了,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言。我把这种人形状的身影称为“影子人”。
我学习屋里的“影子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纯粹和清晰,仿佛是他们终究会突破某个临界点而一个个走出来和我握手似的。我的学习屋就那么大,但是,他们却何止千千万万,我能够清楚地看见和数出来的也许就几十个,但是,在包围着这几十个“影子人”的那片阴影之中却显然有不计其数的“影子人”,他们也都在讲话,他们的讲话我都听见了。看得出来,他们看起来在我屋里,其实不在,而是在一个就像整个宇宙般广阔浩瀚的虚空世界里。我害怕,怕到最后宇宙或就和宇宙一样大的一个世界尽现于我面前,而对于人,这和要他一口吞下整个宇宙没有两样。不计其数的“影子人”的每一个都在讲话,我觉得他们每一个的讲话我都听见了,听清楚了,毫不含糊。我说不出他们讲的是什么,就像我无法把音乐翻译成文字一样,但他们每一个讲的对于我都是真言、真理,在这种真言和真理面前,我只感觉到我们世界的人们所讲所说什么也谈不上了,甚至于说是一种噪音都不配。他们在争论,在讨论,争论真理、讨论真理。他们每一个都有发言权,每一个都在尽情尽心尽性地畅所欲言,每一个讲的都是真言和真理,每一个所说所讲都为每一个完全听进去了和理解了,每一个所讲所说都融合贯通了他人所讲所说的真言和真理。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既无比宏大、广阔、单纯,又无比丰富、复杂、层次鲜明的洪流,就像滔滔江河从我眼前滚滚而去。我感到这江河不是一般的江河,而是整个宇宙的万事万物化成的滔滔江河。这声音越来越宏亮、高亢、广阔、丰富,也越听越清楚、规整和自由无碍。我听到它就像听到死神的宣言,死亡的号角,但我不能不忘我地听它。每天放学回家走到离我的学习屋几米开外的那个地儿,这声音就如突然打开和启动了似的轰地涌来,接下来直到上学走出这个地儿为止我都在这个声音之中,都在恐惧中忘我地、放弃一切听这个声音,对它既害怕又神往,既欲逃走又意识到要活在它之中才活在真实和真理之中,才有声音,有他者与自己的交流和对话,有世界,有尊严和自由。在这声音中,一切都是那样的寂静,我希望爹妈他们、兄弟他们,全院子的人都能够在这种寂静之中听到这个声音,听到这个声音他们就会安静下来,就会沉思,就会开始睁开他们的眼睛和打开他们的灵魂。只要让自己进入到这样的寂静之中,就能够听到这个声音。至于我不认识的姑娘,我更全身心都在她身上,要她听到这样的声音,渴望她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包围在无边的苦难之中,包围在她的末日之中,诺大的世界就是她的坟墓,所有的人都不要她活,她的世界这时候是最寂静和黑暗的,我要她不要她的世界只有寂静和黑暗,而是在这种寂静和黑暗之中听到我正听着的这类声音,看到我正看着的这类景象。
这里可以提到一些年后我看一幅画的经验。对于这次听“影子人”说话的经验我自然是有刻骨铭心的印象了,但是,在过后若干年里,我并没有去想它,就像也没有去想自己曾有过的那样多也那样奇特的幻象经验一样,它刻在我的记忆里,我又已经把它遗忘。一天,我翻看一本画册,翻看到了古希腊大画家拉斐尔的名画《雅典学院》,一看到这幅画,被我遗忘的当年这个听成千上万的“影子人”讲话,他们个个都是真人,人人讲的都是真言真理的经验一下子就被记起来了,而且还像当年一样听到了成千上万的“影子人”讲话的声音,如洪水如江河,叫我老半天无法从幻觉中摆脱出来。过后,我好几年都不敢再看拉斐尔这幅名作。
每天夜里,聚在茶壶嘴的人都要深夜了才会散去。他们要等到陪张朝会的老婆去骂山的人回来,等这些英雄把张朝会老婆骂的字字句句给他们叙述出来,还要配以活灵活现、添油加醋的表演,他们咀嚼、回味、争论张朝会老婆骂的字字句句,其兴奋刺激无法形容。我听着他们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地传来,感觉着他们的世界何等空虚、狭小、冰冷,心一阵阵地为他们紧缩。我们院子里的人回来了,他们要把我不认识的姑娘、张朝会的老婆、张朝会说呀笑呀好久才会进屋去睡。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利箭一样射向我。他们的整个灵魂都在我眼前,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为他们的灵魂是这个样子而发抖。我正因为他们的灵魂是这样而被迫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还不得不继续沦落下去,直到尽头,直到无限远。
张朝会的老婆大骂三天后的这天早晨我上学去走到茶壶嘴,回头看了看东方的天空,我自认为我不认识的姑娘的家就在这片天空下。我在这片天空中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异象,一个死亡预兆。这个死亡预兆预兆的就是她的死亡。它就像天空在那儿烂出的一个大洞,不,宇宙在那儿烂出的一个大洞。它是那样恐怖,一看见它,我就觉得一切都在烂掉,整个宇宙都在烂掉,人人都在烂掉,我也在烂掉,它就是烂得最厉害的、见它就是见到一切都会烂得跟它一样的那个地方。它是一个宇宙性的恶性肿瘤。从这天起直到它消失,我每天都会在能够看见它的时候看上它几眼,一看见它就在这种一切都在烂掉、湮灭,一切都已进入末日的倒计时的可怕的感觉之中。
我也觉得这个宇宙性的恶性肿瘤,这个死亡预兆就是她的灵魂。从张朝会的老婆骂她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出门了,等张朝会的老婆骂完了她,她的灵魂就成了这个样子了。看着这个死亡预兆,直视这个宇宙性的腐烂是痛苦的,但我却时时在渴望着、企盼着她能看到这个东西。我同样渴望和企盼我们沟里的人们,我们全公社的人们,我们全世界的人们都看见这个东西。我相信他们要是能够看见这类东西,这个世界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