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安静而寂静地接受它的一切,倾听和视看它的一切。
我只要上床了就不会动了,除非我要起来在床前站上一整夜。但这一夜我却几次调整睡姿,就因为这个“怪物”太可怕。我当然知道它是幻象了,什么阴间、魔鬼、阎王,全都是我用来形容它的,而不是我就把它当成人们所说的阴间的什么东西,并因此而害怕。我感到这个“怪物”、这个疯狂的宇宙性大漩涡、这个似乎将全世界全宇宙都卷进去烧成了熊熊大火的熔炉,它就在我内部,我怕被它吞没,怕我内部器官受到毁坏。不过,我更多的是把自己完全交出来了的,接受它的一切,倾听它的全部告知、诉说、揭示、展现。我不能不想到它是阴间的电影,但和我们阳间的电影不同,阳间的电影展现的全是人为制造的片面、虚假、和现实不符的东西,充满了谎言和欺骗,但阴间的电影却展现的是绝对真相。
我感到这部“电影”就是我不认识的姑娘的一生,一生的经历、经验、感受,心理的、意识的和灵魂的全部活动,整个生命从生理层面到精神层面的一切。我看到,任何人在死亡到来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样一部“电影”,从这部“电影”看到自己的一生,自己一生的一切,当他看到这部“电影”后,他才会知道,只有在这部“电影”里才能真正看清、看全、看透自己的一生,生前所有理解、思考、认识都算不上。当然,这部“电影”也是沉重的,它就有一个宇宙的重量,谁看它谁就在承担一个宇宙的重量。
她今夜也在和我一样看这部“电影”吗?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吗?她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她知道死亡的意味,生命的意味吗,她在开始面对这种意味吗?我发现,我之所以来看她这部“电影”,就是希望她能够就在这几天看到她自己的这部“电影”,不要等到死亡之后才看它。是的,她现在就可以看到它,因为我都已经看到了它。我相信,只要我让自己的灵魂向下沉、沉、沉,沉到那寒冷、虚空的深处,我灵魂之中的活动就没有疆界,即使我和她互不相识、相隔关山重重,她也可以多少感应到我的灵魂的活动,从而诱发她不再沉在她不幸的现状之中,而是放下一切、放下整个自己和整个世界来看这神为她制作和创造的揭示她一生的究竟真相的“电影”。我不沉到如此的深处,也不可能看到这本是她自己的、该由她自己来观看的“电影”。
对这部“电影”中展现和揭示的一切都是无法行诸语言的。这不是它无内容或内容无法理解,而是,它是纯粹的展现,是诗,是上帝的梦,是神的音乐,就像我们要欣赏人间的音乐也只有亲耳听一样,对这神的音乐,我们也只有用自己的耳朵去听,一切语言的转述都是没有意义的。
对这种“电影”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如果要坐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已经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人的我来说两句,能说的也只能是看这种“电影”,和欣赏伟大的音乐作品一样,最后我们得到的是一种提升感、生命和存在的神圣感,不再觉得自己是那样无意义。不管怎么样,我不认识的姑娘在她将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的前夜,她如果能够得到这样一种东西,或许她就不会那样做,而是活下去了。当然,这些话只是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我说的,至于当年几岁十岁的我在看这种“电影”时是怎么一回事我只能写上面那么多了,更多的虽然我觉得是太多太多,却说不上来了。
我虽一夜未睡,但因为对头上方这个“怪物”的敬畏和恐惧,我是闭着眼睛的,而且是头朝下趴在枕头上的。半夜时分,我不经意睁开了眼睛,看见月光从窗子上照进来了,屋内洒满了月光。但是月光丝毫也不影响这个“怪物”,“怪物”什么都是原样,仍然那样壮丽辉煌,就好像它并不是我的幻觉而是一种实物一样。虽然像这样的幻象并不是我第一次遇到,但我还是有些吃惊。人无法习惯这种事情。我还起床去小便了,心想如果它是我的幻觉,我走到哪里它就会“跟”来,因为幻觉那种东西看起来在外界,而实际上不是仅仅在人脑里吗,就像梦一样?所以,似乎可以认为,我的脑袋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但它没有“跟”来,还在那里,在那里流变不已。这也让我有些不习惯,因为无法在公认的常理或者说真理范围内解释这一现象,心想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无止境地接受它,它爱怎样就怎样是最好的。
第76章 第章
我就这样度过了一夜。以前,纵然在床前站一夜,天亮前我也会睡一会,不管这一会的时间有多短。但是,这一夜我却是一下也没有睡着,直到天亮了,爹喊我起床上学了。我小心地睁开眼睛,看见它仍和我闭着眼睛看到的没有二致。它像我屋里正燃着一场熊熊大火,我怕院子里有人看见了。
我背上书包上学,向屋外走去,它仍没有“跟”来。虽然,在屋里,即使我背对着它也能看见它,看见它全部,就像正面对着它一样,就好像如果它是以光传播到我眼睛里让我看见的,那它的光就是走弯路的;但是,我走到屋外离门口已经有两步路了,就看不见它的什么了。我想了想,毅然转身回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它在我没看见它的这短短几秒钟内如此迅速地收缩了、精致了,成了一个只有乒乓球大小的东西,但是,无比深远和完美,我感到我们人生命的“核心体”、脑的“核心体”就一定是这样子的。我还感到它像一只神的眼睛。我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就离开了门口,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
我出了门走了两步又返回门口往里看这一举动让爹看见了,他立刻走到我的门口往里看,那样子就好像我屋里藏着一位秘密情人,昨夜我不仅没有好好“休息”,还和这个情人狂欢作乐了一整夜。我身上冒毛毛汗,因为,对于我来说,事实就是我昨夜和一位秘密情人狂欢作乐了一整夜,这个秘密情人非凡间女子,而是妖魔鬼怪,甚至是女神,凡间女子都是泥土或石头,都是爹所说的“合格的人民群众”,唯妖魔鬼怪和女神才是真女子,我也才可能与她们犯下通奸之罪,全人类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人也只有我才可能和她们犯下通奸之罪。这是何等沉重的罪过啊,我时时刻刻都怕它被人类发现了。
爹当然没有看到什么,但我们走出院子外那片竹林了,他还是忍不住厌恶地、气狠狠地问道:
“昨晚你休息好没?!”
“休息好了。”
他把我睡觉只说成休息已经有好几年了。对他来说,睡觉和休息是不同的,休息只是为了更好地学习。他要掌控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睡觉。但是,睡觉又是最难掌控的,他 -